“……這是,太子哥哥。”
那一句沙啞的、小小的、帶著不確定的話語,像一滴溫熱的水,悄無聲息地滴進了蕭珩那片常年冰封的心湖。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視線死死地定格在沙盤上。
那個歪歪扭扭的“家”字旁邊,四個同樣歪歪扭扭的火柴小人,手牽著手,排一排。
爹爹、娘親、念念。
還有……他。
那個被隔開了一點點距離,卻又固執地畫上去的,代表著他的小人兒。
蕭珩的呼吸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他從未想過,“家”這個字會以這樣一種形式呈現在他的面前。
更未想過,他自己有一天會被人畫進一個名為“家”的圖畫里。
哪怕,畫出它的人只是一個三歲的、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
整個書房安靜得落針可聞。
福安在不遠磨著墨,眼角的余卻一刻都沒有離開過沙盤邊的那兩個人。
當他聽到那句“這是太子哥哥”時,手里的墨錠一歪,差點在雪白的宣紙上劃出一道難看的痕跡。
我的天爺!
福安的心臟不控制地狂跳起來。
小祖宗這是……把殿下當家里人了?
他抬眼,想看看自家主子是什麼反應。
只見太子殿下站在那里,一不,像一尊玉石雕的塑像。
他那張向來清冷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卻翻涌著一種福安從未見過的、復雜到極致的緒。
是錯愕?是震?
還是……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沈念安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喜歡。
的小臉微微垮了下來,小手指著那個代表他的小人兒,又小聲地、帶著一討好地補充了一句。
“哥哥,好看的。”
這一聲“哥哥”,終于將蕭珩從那片混的緒中拉了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下心頭那陌生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悸。
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讓他失控的話題。
他出手,作有些暴地將沙盤上的“家”和那四個小人兒,一把抹平。
白沙,恢復了平整。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沈念安“啊”了一聲,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畫出來的“家”就這麼沒了,小頓時癟了起來,眼圈又開始泛紅。
蕭珩沒給哭出來的機會,直接開口,聲音冷地轉移了話題。
“孤教你寫你自己的名字。”
他重新握住的小手,在沙盤上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這一次,筆畫比“天”和“家”都要復雜。
點、橫、撇、點,下面再加一個“心”。
“念。”
他松開手,聲音平淡無波。
“沈念安的‘念’。”
沈念安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過去。
看著沙盤上那個對來說極其復雜的字,好奇地眨了眨眼。
這就是……的名字嗎?
學著剛才的樣子,讓蕭珩握著的手,又寫了一遍。
寫了足足五遍。
的小手都寫酸了,才勉強在沙盤上獨立地畫出了一個歪歪扭扭、但依稀能看出是個“念”字的形狀。
盯著那個字,看了好久好久。
小小的腦袋瓜里,仿佛在進行著某種神圣的儀式。
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心的、純粹到了極點的喜悅。
出自己乎乎的小手指,先是重重地點了點沙盤上那個丑丑的字,然後又用力地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抬起頭,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午後的照耀下,亮得驚人。
對著蕭珩,用那依舊沙啞卻充滿了驕傲和歡喜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大聲宣布。
“念念的,‘念’!”
“這是,念念!”
在三歲孩子的世界里,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是一件值得用盡全力氣去驕傲和炫耀的事。
那代表著“我”,代表著獨一無二的存在。
笑得眼睛都瞇了一條,臉頰上出兩個淺淺的、可的小梨渦。
那笑容,像一道最溫暖的,不帶任何阻礙地,直直照進了蕭珩那顆暗寒冷的、從未被照耀過的心里。
他的角,不控制地、極其輕微地往上了一下。
那弧度極小、極淺,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
就像一陣微風拂過平靜無波的水面,只留下了一道轉瞬即逝的細紋。
可就是這道細紋,卻被一個人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哐當——”
一聲清脆的瓷碎裂聲,猛地打破了書房的溫馨。
福安端著剛泡好的熱茶走進來,恰好看到那一幕。
他手里的茶盞就那麼直直地從托盤上落,摔在地上,碎了無數片。
滾燙的茶水濺了他的袍角,他卻毫無所覺。
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像見了鬼一樣,死死地盯著太子殿下的角。
他看到了什麼?
殿下……殿下他……笑了?
雖然只有零點一秒,雖然快得像幻覺,但那角確實是往上翹了一下!
那個活了八年,連皇後娘娘都沒見過他幾次笑臉的太子殿下,居然……笑了?
福安的腦子里,轟然炸開了一朵巨大的煙花。
書房的氣氛因為這聲脆響而陡然一變。
蕭珩角的弧度瞬間消失,恢復了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
他蹙眉回頭,看向門口那個蠢貨的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
沈念安也被嚇了一跳。
但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學會了自己的名字,覺得自己厲害極了!
興沖沖地拉了拉蕭珩的袖子,仰著小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滿了對知識的。
用那沙啞的小音,滿懷期待地問。
“太子哥哥,你教念念……寫你的名字,好不好呀?”
蕭珩低下頭,對上那雙充滿了亮的、干凈澄澈的眼睛。
那里面,倒映著他小小的、清晰的影。
他沉默了許久。
久到沈念安都以為他不會答應,小又開始往下撇的時候。
他終于從嚨里,吐出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