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碗潤嗓湯和那個無聲的道謝之後,沈念安與蕭珩之間的氣氛,發生了某種微妙的改變。
不再躲著他,也不再用那種控訴的眼神瞪著他。
雖然嗓子還沒好利索,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但每天都會準時地跟著張嬤嬤來書房“請安”。
然後,也不走。
宮人們會搬來一張小小的凳,放在離書案不遠不近的地方。
就抱著的布老虎,乖乖地坐在那里,不吵也不鬧。
有時候,會安安靜靜地看著蕭珩批閱奏折,有時候,會低頭玩自己的手指頭,或者跟懷里的布老虎小聲地“說悄悄話”。
那聲音嘶啞得不樣子,像兩片砂紙在,卻奇異地不讓人覺得煩躁。
東宮的宮人們都覺得,那個哭鬧的小祖宗,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只有福安知道,不是長大了。
是心里那只對太子殿下豎起渾尖刺的小野貓,暫時收起了它的爪牙。
。。。
這天下午,蕭珩正在看各地呈上來的秋收折子,看得有些頭疼。
他一抬眼,就看到那個坐在不遠的小東西,正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在打瞌睡的小。
那副模樣,看得人心煩。
蕭珩蹙了蹙眉,忽然對著門外揚聲道。
“福安。”
福安一個激靈,連忙跑了進來。
“殿下有何吩咐?”
蕭珩的目,落在了書架旁那個積了灰的小箱子上。
“把那個沙盤搬過來。”
福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愣了一下。
沙盤?
那不是殿下時啟蒙,用來給太傅演示地理堪輿用的嗎?
已經好幾年沒過了。
殿下要這個做什麼?
福安雖然滿心困,卻不敢多問,連忙依言,將那個半人高的紅木沙盤,連同旁邊的一袋細沙,吭哧吭哧地搬到了書案旁。
他打開沙盤,將細膩的白沙倒進去,又用木尺仔細地刮平。
做完這一切,蕭珩已經從書案後站起了。
他走到沈念安面前,垂眸看著那個已經快要睡著的小東西。
“過來。”
他的聲音依舊是清冷的。
沈念安被他一,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
仰起臉,茫然地看著他。
蕭珩沒有多言,只是轉走到了沙盤邊。
沈念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凳上了下來,邁著小短,噠噠噠地跟了過去。
踮起腳尖,好奇地看著面前這個裝滿了白沙子的奇怪大盤子,用沙啞的小音好奇地問。
“這是什麼呀?”
蕭珩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
“學字。”
然後,在沈念安困的目中,他出了自己那只蒼白而骨節分明的手。
“手。”
沈念安愣愣地看著他過來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遲疑著,還是把自己的右手遞了過去。
下一秒,一抹溫熱干燥的包裹了。
蕭珩的手很大,手指修長,掌心帶著一層常年握筆而生出的薄繭。
他輕而易舉地,就將那只乎的小手,整個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大手包小手。
那溫度,過皮,一點一點地傳遞過來,讓沈念安的小臉莫名地有些發燙。
蕭珩卻像是毫無所覺。
他握著的小手,就像握著一支不怎麼聽話的筆。
他引著的手指,在平整的沙盤上,一筆一劃地開始書寫。
他的作很慢,力道卻不容置喙。
沙盤上很快出現了一個字。
橫,橫,撇,捺。
他松開手,看著那個字,聲音平淡地解釋。
“天。”
“君權神授,天子至高。這天下,就是皇家的。”
他教的第一個字,是他八年來所接的全部教育的核心。
是他作為儲君,與生俱來的認知。
沈念安卻一個字都沒聽懂。
只是看著沙盤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字,小眉頭皺了起來。
好像……寫得不好看。
出另一只手,在沙盤上一劃拉,瞬間將那個“天”字抹平。
然後,看著蕭珩,示意他再來一次。
蕭珩看著被毫不留毀掉的“天”,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握住了的小手。
這一次,是沈念安自己主將小手塞進了他的掌心。
又寫了一遍。
“天。”
寫完之後,蕭珩松開了手,想看看這次又有什麼不滿意。
然而,沈念安卻沒有再抹掉。
只是站在沙盤邊,歪著小腦袋,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自己的小手,學著剛才蕭珩握著的樣子,自己在沙盤上笨拙地比劃了起來。
的小手太小,力氣也小,一筆下去,沙子就歪到了一邊。
不氣餒。
抹平了,再來。
一筆,一劃。
的小臉憋得通紅,神專注得像是在做什麼天大的工程。
過了好一會兒,沙盤上終于出現了一個新的字。
那個字,比剛才蕭珩教寫的要歪得多、也丑得多,幾乎不形狀。
但依稀能辨認出廓。
寶蓋頭,下面是三撇,再下面是……一只小豬?
蕭珩看著那個字,沉默了。
他當然認得出來,那是一個“家”字。
沈念安卻像是完了一件了不起的杰作,臉上出了驕傲又燦爛的笑容。
抬起頭,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獻寶似的對著蕭珩,用那依舊沙啞卻充滿了歡喜的聲音,大聲宣布。
“這個,念念認識!”
“家!”
那一聲“家”糯糯,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蕭珩的心上。
他看著沙盤上那個丑丑的“家”字,又看著那張因為興而紅撲撲的小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天。
家。
一個是他認知的世界,一個是的世界。
兩個字并排擺在一起,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
就在蕭珩沉默的時候,沈念安又有了新的作。
出自己乎乎的食指,在那個“家”字旁邊,認認真真地又開始畫了起來。
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個小人兒戴著帽子,一個小人兒梳著婦人的發髻,還有一個最小的,扎著兩個小揪揪。
一邊畫,一邊用沙啞的聲音小聲地解說。
“這是爹爹。”
“這是娘親。”
“這是念念。”
指著那三個挨在一起的小人兒,笑得眉眼彎彎,像一可的小月牙。
畫完這三個,似乎還不滿足。
猶豫了一下,咬著自己的手指頭,看了看旁邊的蕭珩。
然後,在那三個小人兒的旁邊,隔著一點點距離,又畫下了一個小人兒。
這個小人兒,比爹爹娘親的都要小,卻比念念的要大一些。
畫完之後,抬起頭,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看著蕭珩,用一種帶著一不確定,又帶著一期盼的語氣,小聲地說道。
“……這是,太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