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碗加了許多的潤嗓湯,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魔力。
它不僅平了沈念安嚨里火燒火燎的痛楚,也像一把小小的鑰匙,悄無聲息地,打開了心里那扇因為恐懼和悲傷而鎖的小門。
終于明白,那個白臉哥哥,好像……真的不是壞人。
壞人,是不會在哭啞了嗓子的時候,悄悄讓人送來甜甜的湯的。
有了這個認知,第二天一早,承乾殿的宮人們都驚奇地發現,那個只會在角落里發呆的小姑娘,變了。
雖然還是不怎麼說話,嗓子也依舊沙啞得厲害,但那雙紅腫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點點。
用過早膳後,張嬤嬤照例要帶去給太子殿下請安。
往日里,這是沈念安最抗拒的事。
可今天,當張嬤嬤牽起的手時,沒有掙扎,只是乖乖地跟著,邁開了的小短。
書房,依舊是那悉的、清冷的墨香與藥香混合的味道。
八歲的太子殿下坐在那張比他人還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里拿著一卷書,神專注。
他今天穿了一件天青的常服,更襯得他面蒼白,眉宇間帶著一揮之不去的郁。
張嬤嬤帶著沈念安走到殿中,剛想讓行禮,卻見小姑娘自己掙了的手,往前走了兩步。
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到了距離書案不遠的地方。
沒有行禮,也沒有開口。
只是仰著那張白的小臉,用一雙剛剛消了腫、卻依舊帶著點點紅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地看著書案後的蕭珩。
那眼神,很復雜。
里面有殘留的淚、有初醒的迷茫,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好奇。
的鼻頭還有些紅,長長的睫漉漉的,像一只在暴雨中被淋得,剛剛找到一屋檐躲雨的小兔子,渾上下都著一讓人心頭發的可憐勁兒。
蕭珩原本的注意力全在書卷上,可那道執拗又專注的視線,像一小小的羽,不輕不重地,一直在他上掃來掃去。
掃得他本看不進一個字。
他終于不耐煩地抬起了頭,那雙清冷的眼眸,直直地對上了殿下那雙漉漉的大眼睛。
四目相對。
整個書房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一瞬。
蕭珩被看得渾不自在。
他不喜歡這種眼神,太純粹,太干凈,像一面澄澈的鏡子,能照出他所有不為人知的暗和別扭。
他蹙起眉,板著一張小臉,試圖用慣有的冷漠來掩飾自己那份莫名的局促。
“你看著孤做什麼?”
他的聲音,依舊是冷的,邦邦的,像一塊敲不碎的冰。
跪在不遠的福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小祖宗又要把殿下惹了。
沈念安被他一問,長長的睫撲扇了兩下。
張了張,想說什麼,可嚨里卻只能發出一陣嘶啞的、像小貓一樣的氣音。
急了。
小小的眉頭地蹙了起來。
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作。
抬起自己那只乎乎的小手,出食指,先是點了點自己的嚨。
然後,又把那小小的手指,指向了書案後的蕭珩。
做完這兩個作,歪了歪小腦袋,那雙大眼睛里,帶著一顯而易見的詢問和……激。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我喝了你給的湯。
——謝謝你。
不會說,也說不出來。
只能用這種最簡單、最笨拙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謝意。
蕭珩看著的作,看著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整個人都僵住了。
心上,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不輕不重地,狠狠揪了一下。
不疼。
卻是一種酸酸麻麻的、陌生的覺,順著四肢百骸,迅速蔓延開來。
他活了八年,見過無數人對他卑躬屈膝,聽過無數人對他歌功頌德。
那些人的“謝意”,都帶著目的,裹著算計。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謝。
無聲的、笨拙的,卻純粹到不含任何雜質。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那張因久病而毫無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空白的表。
整個書房,陷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福安跪在地上,抬眼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看到了什麼?
那個天不怕地不怕,敢指著殿下鼻子罵“壞人”的小祖宗,居然在……跟殿下道謝?
而那個視旁人如無,喜怒不形于的太子殿下,居然……被一個小丫頭看得,當場愣住了?
福安狠狠地掐了自己大一把。
疼。
不是做夢。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安靜中,沈念安見那個白臉哥哥不說話,以為他沒看懂。
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作。
指了指嚨,又指了指他,然後更用力地歪了歪頭。
那雙大眼睛里,甚至帶上了一“你怎麼這麼笨呀”的急切。
“……”
蕭珩終于回過神。
他猛地移開視線,重新落回面前的書卷上,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只是,他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卻在無意識間,攥了書卷的一角。
他從嚨里,出一個比蚊子哼哼還輕的音節。
“……嗯。”
聲音小得,連他自己都快要聽不見。
也不知道是回答,還是在回答他自己心里那份莫名的悸。
這場無聲的流,就這麼結束了。
沈念安見他有了反應,心滿意足地轉,噠噠噠地跑回到張嬤嬤邊,拽了拽的角,示意自己請安結束了。
張嬤嬤如蒙大赦,連忙帶著退了出去。
書房,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可蕭珩卻再也看不進一個字。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書卷上那個小小的“謝”字,久久沒有移開。
。。。
當晚,寢殿之。
依舊是那張碩大無比的龍床。
依舊是兩個小小的影,一個在最里,一個在最外。
吹熄宮燈後,黑暗籠罩了一切。
蕭珩躺了下來,背對著沈念安的方向,雙眼睜著,習慣地等待著那些怪的侵襲。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一陣細細索索的、布料的聲音。
他能清楚地覺到,邊那個在床角的小團子,了。
沒有像往常那樣,把自己蜷一小團,離他遠遠的。
而是……抱著的小被子,小心翼翼地、主地,往他這邊……挪了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大概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
但這個作,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蕭珩。
他整個都僵住了,一也不敢。
他能覺到,那悉的、帶著香和藥香的溫熱氣息,離自己更近了。
他甚至能聽到那變得平穩清淺的呼吸聲。
一下,又一下。
像一首單調卻安寧的催眠曲。
黑暗中,那個總是冷著一張臉、仿佛對全世界都漠不關心的年,角那道繃的線條,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里,極其輕微地,和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