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殿的晚膳,一如既往的盛致。
水晶蝦餃,蟹燒賣,燕窩湯……十幾道菜品擺滿了整張桌子。
蕭珩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雙銀箸,卻沒有。
往日里,這個時辰,偏殿那邊總會傳來一些靜。
或是那個小東西因為不吃青菜,而跟嬤嬤討價還價的嘟囔聲。
或是不小心打翻了碗碟發出的脆響。
再或者,是吃飽了犯困時,哼哼唧唧的撒聲。
很吵,很煩。
可今天,偏殿的方向,安靜得可怕。
那一片死寂,像一看不見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了過來,勒得人心頭發,不過氣。
蕭珩的眉頭,越皺越。
他終于放下了筷子。
“……還是沒吃?”
他的聲音,比窗外的夜還要涼。
一旁伺候的福安連忙躬回話,聲音里滿是愁苦。
“回殿下,還沒。奴才們想盡了辦法,小廚房那邊也換著花樣地做,可……念念姑娘一口都不肯。”
福安頓了頓,又補充道。
“嗓子也……也全啞了,一下午沒說過話,水也沒喝一口。”
蕭珩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想起了下午時,他站在殿門口看到的那一幕。
那個小小的影在角落里,像一只被全世界拋棄了的,渾上下都籠罩著一層讓人心悸的絕。
他當時轉就走,是因為他討厭那種覺。
那種讓他覺得莫名煩躁,又無能為力的覺。
可現在,那幅畫面,卻在他腦子里揮之不去。
福安還在旁邊苦口婆心地勸著。
“殿下,您好歹用一些吧?您若是不吃,龍怎麼得住……”
蕭珩卻像是沒聽見。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福安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才猛地站起。
“不吃了。”
他丟下這兩個字,轉就朝著書房走去。
福安看著那滿滿一桌子沒過的飯菜,和太子殿下清瘦孤冷的背影,急得直跺腳。
這什麼事啊!
大的不吃,小的不吃,這是要存心急死他這個老奴才嗎!
。。。
夜,深了。
書房里,燈火通明。
蕭珩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本兵法,可他的視線卻一直落在窗外那片濃稠的黑暗里,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腦子里,反反復復地回響著福安說的那句話。
——嗓子全啞了,水也沒喝一口。
啞了?
那個聲音又又糯,他“殿蝦”時帶著點傻氣,罵他“壞人”時卻又倔強得不行的小音……啞了?
一想到以後可能再也聽不到那個聲音,或者那個聲音會變得難聽嘶啞,蕭珩的心里就涌上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
就好像……一件自己還算順眼的玩意兒,忽然壞掉了。
對,就是這樣。
一件……解悶的玩意兒。
要是啞了,以後哭起來,豈不是更難聽,更煩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蕭珩一直繃的,似乎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出口。
他霍然站起,對著門外揚聲道。
“福安!”
守在門外的福安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奴才在!”
蕭珩背對著他,看著書架上那一排排冰冷的書卷,用一種極力掩飾、若無其事的語氣,冷冷地吩咐。
“去,讓小廚房熬一碗潤嗓湯來。”
福安愣了一下。
潤嗓湯?殿下的嗓子好好的,要潤嗓湯做什麼?
他剛想問,就聽到太子殿下那不帶一溫度的聲音,又補充了一句。
“加,別太苦。”
他頓了頓,仿佛是在解釋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解釋給福安聽。
“啞了不好。”
福安徹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微微張著,看著太子殿下那清瘦的背影,腦子里一片空白。
殿下……這是在關心念念姑娘?
那個從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視宮人為螻蟻的太子殿下,居然會主讓人去給一個小丫頭熬湯?
還……還特意囑咐了要加,別太苦?
福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蕭珩不耐煩地蹙眉回頭,給了他一個冰冷的眼刀,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是!是!奴才這就去!這就去!”
福安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一顆老心臟在腔里“砰砰”狂跳。
天爺啊!
東宮的天,是真的要變了!
。。。
一盞茶的功夫後,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淡淡清甜藥香的潤嗓湯,被送到了偏殿。
湯是用雪梨、川貝,還有幾味清熱潤肺的藥材一同熬制的,最後調了上好的蜂,清亮,看起來就很好喝。
小翠端著那碗湯,走到榻邊,蹲下,聲音放得極輕。
“念念姑娘,喝點東西吧,嗓子會舒服些。”
沈念安依舊在角落里,一不。
小翠嘆了口氣,聲哄勸。
“這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小廚房為您熬的呢。”
聽到“太子殿下”四個字,那個一直沒什麼反應的小小影,終于了一下。
緩緩地轉過頭,那雙紅腫的、沒什麼神采的眼睛,落在了小翠手里的那只白瓷碗上。
白臉哥哥……讓喝的?
那個……被罵了大壞人的哥哥?
沈念安的眼中,閃過一困。
小翠見狀,連忙趁熱打鐵,用小銀勺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遞到邊。
“姑娘嘗嘗,加了好多,甜的,一點也不苦。”
湯勺就停在邊,那清甜的香氣,一個勁兒地往鼻子里鉆。
沈念安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張開了小小的,將那勺湯含了進去。
溫熱甜的過火燒火燎的嚨,帶來一陣奇異的舒緩。
是真的……甜的。
像娘親以前給熬的冰糖雪梨水一樣。
了一下午的,囂著需要更多。
看著小翠,又張了張。
小翠大喜過,連忙又喂了一勺。
“好喝吧?殿下特意代了,一定要多放呢。”
沈念安不說話,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著。
小小的子終于從角落里挪了出來,捧著那只對來說有些大的白瓷碗,小口小口地,喝得干干凈凈。
連碗底最後一點湯,都用舌尖得干干凈凈。
喝完之後,抱著那個空碗,愣愣地發了會兒呆。
嚨里那灼痛,似乎真的被那甜意平了許多。
上,也暖和了起來。
抱著空碗,抬起頭,看著旁邊一臉欣的小翠。
過了一會兒,了干裂的,用一種幾乎細不可聞、沙啞得不樣子的聲音,輕輕地、試探地問了一句。
“太子……不是……壞人?”
小翠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眼眶卻有些發熱。
出手,溫地了沈念安的頭。
“嗯,殿下不是壞人。”
“殿下,他只是……不太會說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