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呀?”
一句糯糯的、帶著濃濃期盼的問話,狠狠地扎進了李氏的心里。
抱著兒的手臂,瞬間僵。
那張剛剛因為重逢喜悅而稍稍緩和的臉,一點點褪去,重新變得煞白。
回家?
要怎麼告訴的念念,這里,以後就是的家了。
們只是……來探的。
李氏張了張,嚨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更地抱著兒,下抵在兒的發頂上,眼淚無聲地,再次落。
沈清和坐在一旁,看著妻子臉上一閃而過的絕,心里也是一痛。
他出手,握住兒抓著母親襟的小手,聲音嘶啞,卻努力做出輕松的樣子。
“念念,爹爹和娘親這次來,給你帶了好多好玩的東西呢。”
他說著,打開了隨帶來的一個大包裹。
里面有念念最喜歡玩的九連環,有新買的撥浪鼓,還有睡覺時一定要抱著的、跟宮里這只一模一樣的另一只布老虎。
沈清和拿起那只嶄新的布老虎,在面前晃了晃。
“你看,這是什麼?”
“這只老虎,以後就陪著念念,好不好?”
沈念安的視線從那些玩上掃過,最後落回了娘親的臉上。
的小眉頭,慢慢地蹙了起來。
一種不安的預,像一張小小的網,悄悄地籠罩了。
沒接那些玩,只是固執地、又問了一遍。
“我們不回家嗎?”
這次,問的是沈清和。
那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他,不帶一躲閃。
沈清和被兒看得狼狽不堪,他避開了的視線,干地說。
“念念,這里……這里就是你的新家啊。”
“你看,這里有好多漂亮的宮殿,有好多穿漂亮裳的姐姐,還有好多好吃的點心……”
他說的這些,沈念安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只聽懂了前半句。
——這里是的新家。
——他們不回家。
這個認知,比任何解釋都來得更直接,也更殘忍。
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剛剛才止住的眼淚,又一次在眼眶里打轉。
用力地搖頭,小手死死地攥住李氏的襟,指節都攥得發了白。
“不……”
“念念不要新家!念念要跟娘親回家!”
“這里不好玩!這里冷冷的!念念要回家!”
像是預到了什麼,小小的子開始劇烈地發抖,重新陷了一種極度的恐慌之中。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殿外的張嬤嬤走了進來。
對著沈清和與李氏福了福,臉上帶著一不忍,但語氣卻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堅決。
“沈大人,沈夫人,探的時辰……到了。”
這五個字,像一道催命符,讓殿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李氏渾一震,瘋了一樣地搖頭,將兒死死地護在懷里。
“不……不行!再等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沈清和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已是一片通紅。
他知道,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
他站起,對著張嬤嬤,深深地作了一揖。
“嬤嬤……有勞了。”
張嬤嬤嘆了口氣,走上前,出了手。
“沈夫人,請把姑娘給奴婢吧。”
這幅場景,何其悉。
七天前,在家中,也是這樣。
那只出來的手,在李氏眼中,仿佛是來索命的鬼爪。
李氏尖起來,抱著兒連連後退。
“我不給!”
“你們不能這樣!你們怎麼能這麼殘忍!”
“才剛剛見到我們!你們又要帶走!”
沈念安被娘親的絕所染,也跟著尖起來。
死死地抱著母親的脖子,不肯松手,小小的發出驚人的力量。
“念念不走!念念要跟娘親在一起!”
“壞人!你們都是壞人!”
張嬤嬤的眉頭皺了皺。
後跟著的兩個小宮見狀,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李氏的胳膊。
李氏瘋狂地掙扎。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的念念!”
眼看著又要重演七日前那場慘烈的分離,沈清和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沖上前,沒有去幫宮,而是握住了兒那只攥著母親襟的小手。
他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
“念念……念念聽話……”
“爹爹……爹爹求你了……”
他出手,一手指,一手指地,將兒的手指掰開。
每一次用力,都像是掰在自己的心上。
沈念安哭喊著,不明白,為什麼連爹爹也要幫著那些壞人。
“爹爹壞!爹爹也是壞人!”
當最後一手指被掰開時,那一點點維系著母的力道,徹底斷了。
張嬤嬤眼疾手快,一把將沈念安從李氏的懷里抱了過來。
懷抱,再一次空了。
李氏像是被走了全的力氣,雙一,整個人癱倒在地,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嚎。
“念念——”
“娘親——!”
沈念安在陌生的懷抱里劇烈地掙扎,小蹬,小拳頭胡地揮舞。
拼命地著手,想要去夠那個跌坐在地上,像一朵瞬間枯萎的花一樣的娘親。
可被抱得越來越遠。
這一次,沒有哭出聲。
因為已經哭不出來了。
連著兩場大哭,小小的嚨已經徹底沙啞,像被火燒過一樣,疼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能張著,大口大口地著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瘋狂地往下掉。
那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砸在張嬤嬤的手背上,燙得心里一陣陣發慌。
被抱著,一路穿過長長的宮廊,送到了東宮的大門口。
沈清和扶著早已哭得力的妻子,跟在後面。
他的脊背得筆直,可那微微抖的肩膀,卻泄了他所有的痛苦與忍。
馬車已經等在了宮門外。
沈清和將妻子扶上馬車,自己卻沒有。
他轉過,看著那個被張嬤嬤抱在懷里,已經哭得快要暈厥過去的兒。
他的了,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
然後,決絕地轉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最後的視線。
馬車緩緩啟,碾過青石板路,帶走了在這個世上最後的溫暖。
東宮那扇朱紅的、沉重的大門,在沈念安眼前,“吱呀”一聲,緩緩合上。
最後一道隙消失。
“轟——”
一聲悶響,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沈念安趴在張嬤嬤的肩頭,一不。
不哭了。
也不鬧了。
只是那雙原本像盛著星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的、死寂的茫然。
。。。
一整個下午,沈念安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的小嗓子是真的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也不吃東西,不喝水,就抱著那只舊舊的布老虎,在偏殿榻的最角落里,一不地發呆。
誰跟說話,都沒有反應,像一個漂亮的、沒有靈魂的娃娃。
夜,漸漸降臨。
承乾殿,燈火通明。
蕭珩從書房出來,準備去用晚膳。
他路過偏殿的門口,腳步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過虛掩的殿門,他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看到那個在角落里,小小的、孤零零的影。
沒有哭聲,也沒有吵鬧聲。
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他站在殿門口的影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一言不發地,轉回了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