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手里那卷明黃的圣旨,仿佛還帶著滾燙的溫度。
他腦子里嗡嗡作響,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比照郡主之儀?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在花園里追蝴蝶追得咯咯直笑的小丫頭,從今天起,在東宮的份例、待遇、甚至是宮人們對的稱呼,都要等同于一位親王之。
這簡直是一步登天!
福安的目,不控制地投向不遠那道小小的、無憂無慮的影。
午後的正好,金燦燦地灑在的上,給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茸茸的金邊。
跑得歪歪扭扭,一不小心被花圃的邊緣絆了一跤,摔了個屁蹲。
也不哭,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小手上的土,又咯咯笑著去追那只飛遠了的蝴蝶。
清脆的笑聲和腳踝上銀鈴的叮當聲織在一起,灑滿了整個秋日的午後。
福安看著,心里五味雜陳。
他走上前,臉上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都有些發飄。
“念念……姑娘,別……別追了,奴才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您!”
沈念安停下腳步,仰起紅撲撲的小臉,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額上還掛著細的汗珠。
“公公,什麼好消息呀?”
福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您的……您的爹爹和娘親,奉了陛下的旨意,馬上就要進宮來看您了!”
沈念安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眨了眨眼,似乎沒聽懂。
“爹爹……娘親?”
福安用力點頭。
“對!就是您的爹爹和娘親!”
沈念安愣愣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後是困,接著,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巨大的亮,猛地炸開!
“娘親!”
的小猛地一癟,眼圈瞬間就紅了。
但這一次,沒有哭。
只是轉,邁開的小短,朝著偏殿的方向,用盡了全的力氣跑去。
“娘親要來了!爹爹要來了!”
一邊跑,一邊用聲氣的、帶著哭腔的調子喊著,腳上的鈴鐺發出一串急促又歡快的響聲。
福安看著那小小的、幾乎要飛起來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
是福是禍,誰又說得清呢?
。。。
東宮偏殿的會客廳,已經被宮人們重新打掃布置過。
換上了新采的秋,燃上了清雅的熏香。
沈念安被張嬤嬤按在椅子上,換了一干凈的裳,頭發也重新梳理整齊。
可本坐不住。
小小的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殿門的方向,一刻也不肯離開。
“嬤嬤,娘親怎麼還沒來呀?”
“嬤嬤,是不是要走很快很快,才能到這里呀?”
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聲音里是藏不住的焦急和期盼。
張嬤嬤耐心地哄著。
“快了快了,沈大人和夫人已經在路上了。”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外,終于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福安尖細的嗓音,帶著一恰到好的恭敬,響了起來。
“沈大人,沈夫人,請。”
沈念安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的小子一僵,然後“蹭”的一下從椅子上了下來。
殿門被緩緩推開。
兩道悉又日思夜想的影,出現在了門口。
沈清和瘦了,也黑了,眼下的烏青深得嚇人,一五品服穿在上,都顯得有些空。
他邊的李氏,更是憔悴得不樣子。
那雙原本溫婉含笑的眼睛,此刻又紅又腫,像是流干了所有的眼淚。
可是在看到殿那個小小的影時,夫妻二人的眼中,瞬間迸發出了同樣的彩。
李氏的聲音,抖得不樣子。
“念念……”
只是一眼。
只是一聲呼喚。
沈念安的眼淚,“唰”的一下就涌了出來。
像一顆離弦的小炮彈,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快到讓人心驚的速度,朝著門口那兩個人沖了過去。
平時走路都搖搖晃晃,可這一刻,跑得比誰都快,比誰都穩。
仿佛那扇門後,就是世界的全部。
“娘親——!!”
一聲撕心裂肺的、充滿了委屈和思念的哭喊,響徹了整個偏殿。
“爹爹——!!”
一頭扎進了李氏的懷里,小小的胳膊死死地圈住母親的脖子,仿佛要把自己進母親的里。
李氏被撞得一個趔趄,往後退了兩步,被後的沈清和一把扶住。
顧不上自己,只是地、用盡全力氣地,回抱著懷里失而復得的珍寶。
李氏一開口,眼淚就再也忍不住,洶涌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兒的後頸上。
“念念……我的念念……”
抱著兒,只覺得懷里的小人兒輕了許多,也小了一圈。
泣不聲,一只手上兒的臉,另一只手去的胳膊和,像是要檢查有沒有傷,有沒有被苛待。
“瘦了……我的念念瘦了……”
沈念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把臉埋在娘親溫暖又悉的懷抱里,放聲大哭。
這七天來所有的恐懼、不安、委屈和思念,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震耳聾的哭聲。
“嗚哇啊啊啊——娘親!念念好想你!”
“念念以為再也見不到娘親和爹爹了……嗚嗚嗚……”
沈清和站在一旁,看著抱頭痛哭的妻,這個在朝堂上面對同僚攻訐都未曾低頭的七尺男兒,此刻也紅了眼眶。
他慢慢地蹲下,出抖的手臂,將妻子和兒,一同攬進了自己寬闊的懷抱。
一家三口,就這麼在東宮的殿門前,地抱在一起,哭一團。
那哭聲,沒有一矯造作,只有最純粹的、骨分離後再重逢的悲慟與狂喜。
周圍伺候的宮人,包括福安和張嬤嬤在,都悄悄地別過臉去,抬起袖子,飛快地抹著眼角。
這世間最人的,莫過于此。
。。。
而在他們後不遠。
偏殿通往正殿的廊道盡頭,一巨大的朱漆廊柱的影里。
蕭珩靜靜地站在那里。
他不知來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午後的被廊檐切割,在他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影,讓他那張本就清冷的面容,更添了幾分晦暗不明。
他看著不遠那相擁、哭一團的三個人。
看著那個平日里只會對著他哭、對著他鬧的小東西,此刻像只找到了巢的鳥,死死地依偎在自己母親的懷里。
那種滾燙的、毫無保留的、幾乎要將人灼傷的親,對他來說,是如此的陌生。
母後也疼他。
但母後是皇後,是國母。
的疼,永遠隔著一層規矩,一層禮數。
會為他憂心,會賜下最好的東西,會說最溫的話。
但從來不會像眼前這個婦人一樣,抱著自己的孩子,哭得肝腸寸斷。
也不會像那個男人一樣,拋下所有的面,蹲在地上,將妻一同擁懷中。
蕭珩靜靜地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沒有任何緒。
只是,他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卻在無意識間,一點一點地攥。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
哭了許久,沈念安的哭聲才漸漸小了下去,變了細細的噎。
窩在娘親的懷里,小臉被眼淚鼻涕糊得一塌糊涂,卻怎麼也不肯松手。
李氏一邊替臉,一邊從帶來的小食盒里,拿出一塊親手做的、念念最吃的棗泥糕,遞到邊。
“念念,嘗嘗,還是不是那個味道?”
沈念安了鼻子,張開小,咬了一口。
香甜糯的味道在里化開。
是娘親的味道。
的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含著滿口的糕點,一邊嚼,一邊抬起紅腫的眼睛,環顧著四周。
然後,的視線,忽然在不遠的殿門口,停頓了一下。
好像……看到了一個悉的、清瘦的影子。
就站在那柱子的影里。
是那個白臉哥哥嗎?
用力地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再看過去時,那里已經空無一人,只有斑駁的影,靜靜地落在地上。
是看錯了嗎?
沈念安歪了歪小腦袋,沒再多想。
轉過頭,又往娘親的懷里蹭了蹭,小聲地、帶著濃濃的鼻音問。
“娘親,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