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清晨,在一陣手忙腳之後,總算恢復了平靜。
沈念安被灌了一碗微辣的姜茶,辣得小臉通紅,眼淚汪汪。
又被小翠套上了三層服,裹得像個圓滾滾的粽子,這才被允許下地活。
而另一邊,蕭珩在宮人的伺候下,不不慢地用完了早膳。
他今天胃口似乎不錯,比平日里多用了半碗燕窩粥。
福安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稱奇。
看來,昨晚那一覺,殿下是睡得極好。
早膳剛用完,書房那邊就來了傳話的太監,說是陛下召太子殿下過去問話。
蕭珩換上一玄滾金邊的太子常服,那料峭的病氣被下去幾分,多了幾分儲君的沉穩與威儀。
福安跟在他後,一路朝著書房而去。
經過花園時,他看到沈念安正蹲在池塘邊,手里拿著一小塊饅頭,一點一點地掰碎了往水里扔。
一群彩斑斕的錦鯉圍在手邊,爭搶著食。
玩得不亦樂乎,腳上的銀鈴鐺隨著的作,發出一串清脆歡快的響聲。
看到了蕭珩,獻寶似的沖他招手,聲音聲氣,卻喊得格外響亮。
“殿蝦!看!魚魚在吃東西!”
蕭珩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目不斜視地從花園旁走了過去。
那張清冷的側臉上,看不出任何表。
但福安卻眼尖地發現,殿下的耳,似乎……有那麼一可疑的紅暈。
福安低著頭,拼命忍住上揚的角。
殿蝦……
這個稱呼,怕是要在東宮流傳許久了。
。。。
書房,檀香裊裊。
永昭帝坐在龍案後,手中拿著一份奏折,卻遲遲沒有翻。
皇後周氏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熱茶,眼神也時不時地瞟向門口。
隨著侍的一聲通傳,蕭珩邁步走進了書房。
“皇兒來了。”
他躬行禮,作標準,一不茍。
“兒臣參見父皇,母後。”
永昭帝放下奏折,抬起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自己的兒子。
“平吧。”
這一看,他的眉頭便舒展了幾分。
眼前的蕭珩,雖然面依舊蒼白,但比起前幾日那種近乎明的、搖搖墜的病態,已然好了許多。
至,那雙眼睛里,不再是沉沉的死氣,而是有了一年人該有的清亮。
皇後聲開口,示意他坐到自己邊。
“珩兒,坐。”
蕭珩依言坐下。
永昭帝沉聲問他。
“朕聽福安說,你昨夜睡得安穩?”
蕭珩垂下眼,看著自己袍角上的金線繡紋,沉默了片刻,才從嚨里發出一個極輕的音節。
“嗯。”
得到肯定的答復,永昭帝和皇後的臉上,都出了顯而易見的喜。
皇後更是追問。
“那……夢魘可還發作?”
蕭珩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他已經連續三晚,沒有再被那些可怕的夢境糾纏了。
一覺睡到天亮的覺,對他來說,陌生得仿佛是上輩子的事。
而這一切的改變,都源于那個小東西的到來。
想到那個又吵又哭,還給他起了個“殿蝦”這種愚蠢外號的小丫頭,蕭珩的心里,涌上一極其復雜的緒。
他不想承認。
不想承認自己竟然真的需要靠一個三歲的娃娃,才能獲得片刻的安寧。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近乎恥辱的示弱。
書房里的氣氛,因為他的沉默,而變得有些凝滯。
永昭帝看著兒子那張倔強的、與自己年輕時有七分相似的臉,心里嘆了口氣。
他放緩了語氣,換了個問法。
“那個沈家的丫頭……在東宮可還習慣?”
提到沈念安,蕭珩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他想起了驚天地的哭聲,想起了指著自己鼻子罵“壞人”的場景,想起了那個愚蠢的稱呼。
他薄輕啟,語氣里帶著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嫌棄與無奈。
“很哭。”
皇後聞言,卻笑了。
“三歲的孩子,剛離開爹娘,哭也是人之常。”
“你小時候,若是三天見不到母後,哭得比還兇呢。”
蕭珩的臉,瞬間繃了。
他抿著不說話,顯然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永昭帝看著兒子這副別扭的樣子,也不再他。
他直接切了正題,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
“玄明大師的批命,看來是應驗了。”
“既然那孩子對你的病確有助益,那便不能再將當做尋常宮人看待。”
永昭帝的目落在蕭珩上,一字一頓。
“朕今日召你來,是想聽你親口說一句。”
“有在,你的夢魘,是否當真有所緩解?”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直接捅向了蕭珩心里最深、最不愿承認的那扇門。
他再次陷了沉默。
整個書房都安靜下來,只剩下殿角的自鳴鐘,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永昭帝和皇後都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他的回答。
這個回答,至關重要。
它將決定沈念安在宮中的地位,甚至,決定一生的命運。
良久,良久。
就在皇後都快要忍不住開口的時候,蕭珩終于了。
他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眼眸里,緒翻涌,最終歸于一片平靜的深海。
他看著自己的父親,當朝的帝王。
然後,用一種極輕,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給出了他的答案。
“有在……”
他的聲音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的力氣,才從嚨里出後面那幾個字。
“……確實能安睡。”
話音落下。
永昭帝一直繃的背脊,終于放松了下來。
他與皇後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如釋重負的欣。
永昭帝猛地一拍龍案,聲音里是難掩的激。
“好!”
“好!好啊!”
他站起,在書房來回踱了幾步,顯然是心澎湃。
“朕的太子,終于有救了!”
他站定,目灼灼地看著蕭珩,隨即下達了一道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震的旨意。
“傳朕旨意——”
一旁侍立的大太監連忙躬上前,鋪開圣旨。
永昭帝的聲音洪亮而威嚴,響徹整個書房。
“翰林院編修沈清和之沈念安,資純良,福澤深厚,于東宮伴讀有功。”
“即日起,其在宮中一應起居、份例、待遇,皆比照‘郡主’之儀!”
“另,賜沈宅良田百畝,黃金千兩,以彰其功!”
“欽此!”
。。。
半個時辰後,這道滾燙的圣旨便送到了東宮。
福安跪在地上,聽著宣旨太監那尖細的嗓音,整個人都傻了。
比……比照郡主之儀?
郡主,那可是親王之才有的封號和待遇啊!
一個從五品小的兒,一躍為了東宮里等同于郡主的存在?
這是何等的恩寵!
福安接過那卷沉甸甸的圣旨,腦子里還是一片嗡嗡作響。
他站起,目不控制地投向了不遠的花園。
午後的正好。
那個剛剛被一道旨意徹底改變了命運的小丫頭,此刻正追著一只五彩斑斕的蝴蝶,在花叢間跑得不亦樂乎。
跑得歪歪扭扭,摔了一跤,也不哭。
自己爬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又咯咯笑著追了上去。
清脆的笑聲,和腳踝上銀鈴的叮當聲織在一起,灑滿了整個秋日的午後。
對自己剛剛獲得了怎樣潑天的富貴,一無所知。
福安看著那道小小的、無憂無慮的影,忽然覺得,這東宮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