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盡頭,那抹月白的影很快便消失不見。
承乾殿,福安抱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祖宗,只覺得懷里不是個三歲的娃娃,而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燙得他手足無措。
“壞人!你就是個大壞人!”
沈念安最後那一聲帶著哭腔的控訴,還在空曠的大殿里回,余音繞梁,震得所有宮人噤若寒蟬。
福安兩發,幾乎要當場給這小祖宗跪下。
他抱著沈念安,僵在原地,哭喪著臉看向張嬤嬤,用眼神無聲地求救。
怎麼辦?
張嬤嬤也是一臉煞白,快步上前,從福安懷里接過還在噎的小人兒,聲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輕。
“我的好姑娘,咱們不哭了,不哭了……殿下他……他已經走遠了。”
沈念安把臉埋在張嬤嬤的肩窩里,小小的子一一的,顯然是哭狠了,累壞了。
那一聲聲的“壞人”,不僅罵得太子殿下落荒而逃,也罵得整個東宮上下人心惶惶。
這一整日,承乾殿的氣低得嚇人。
蕭珩把自己關在書房,誰也不見。
晚膳被原封不地撤下,福安去請示時,只換來一句冰冷的答復。
“不吃。”
而偏殿里,那個始作俑者,也用同樣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抗議。
沈念安不哭也不鬧了,就抱著的布老虎,在榻角落里,誰也不理。
張嬤嬤和小翠把膳房新做的芙蓉蛋羹、山藥糕、香小饅頭擺了滿滿一桌子,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一大一小,隔著一堵墻,開始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稚的一場冷戰。
福安在主殿和偏殿之間來回跑了七八趟,兩條都快跑斷了,最後也只得了個“隨”的冷答復。
他站在承乾殿的庭院里,看著兩邊都閉的殿門,只覺得自己太難了。
這什麼事啊!
。。。
夜,很快就深了。
宮墻外的更鼓敲了三下,是亥時了。
寢殿,燭火被剪去一截,線昏暗下來。
那張大得有些過分的龍床上,蕭珩已經換好了寢,靠坐在床頭,手里依舊拿著一卷書,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一直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不知在想些什麼。
張嬤嬤抱著已經睡的沈念安,腳步放得極輕極輕。
小姑娘許是鬧了一天,累狠了,睡得格外沉。
小臉蛋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長長的睫漉漉地黏在一起,小眉頭皺著,睡夢中似乎還在為什麼事而委屈。
張嬤嬤將輕輕放到床上,剛想替掖好被角,床上那個一直沒靜的太子殿下,忽然開了口。
聲音清冷,不帶一溫度。
“放那兒。”
他的手指,朝著床的最外沿指了指,那意思再明顯不過——離我遠點。
張嬤嬤的心一,不敢違逆,只好將沈念安輕輕地放在了床沿邊上,離太子殿下足有三尺遠。
又看了一眼睡得毫無知覺的小姑娘,終是沒忍心,還是替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錦被,這才帶著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偌大的寢殿,再次陷一片沉寂。
一個在床的最里側,背對著外面。
一個在床的最外側,蜷一團。
中間隔著楚河漢界,仿佛是兩個互不相干的世界。
蕭珩沒有看書,他合上了書卷,放在枕邊,然後吹熄了床頭的宮燈。
黑暗瞬間籠罩了一切。
他躺了下來,背對著沈念安的方向,雙眼睜著,盯著頭頂那片在黑暗中看不真切的描金床頂。
他在等。
等著那些糾纏了他兩個多月的夢魘,如約而至。
然而,今夜的黑暗,似乎格外安靜。
安靜得……讓他有些不習慣。
沒有那些撕心裂肺的嘶吼,沒有烈火焚燒的灼痛,也沒有流河的腥氣。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邊,傳來的一點點細微的、不同尋常的靜。
“嗚……”
一聲極輕極輕的泣,像一羽,輕輕拂過寂靜的空氣。
蕭珩的,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側耳細聽。
那聲音是從床角傳來的,被厚厚的被子悶住了,斷斷續續,小得像只傷的小貓在哼唧。
“娘親……”
“……嗚……念念想家了……”
“……爹爹……”
顯然是醒了,又或許是在說夢話。
那一聲聲糯的、帶著濃濃鼻音的呼喚,在這樣寂靜的深夜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磨人。
蕭珩的眉頭,在黑暗中地擰了一個疙瘩。
又哭了。
這個小東西,除了吃和睡,就是哭。
真是吵死了。
他想開口呵斥,想讓閉。
可那一聲聲抑的、小般的嗚咽,卻像一把鈍鈍的小刀,一下一下,磨在他的心上,讓他莫名地到一陣煩躁,又有一種說不清的憋悶。
他就這麼睜著眼,聽著。
聽著的哭聲,從一開始抑的噎,慢慢變得無力,再到最後,許是哭累了,只剩下細細的、帶著鼻音的呼吸聲,偶爾還伴隨著一下小小的、可憐的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窗外傳來四更的梆子聲時,邊的靜,終于徹底平息了。
睡著了。
蕭珩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可他還沒來得及這片刻的安寧,就聽到邊那個小東西,似乎是被凍著了,極輕地打了個哆嗦,然後下意識地,把自己蜷得更了。
夜深重,寢殿雖有地龍,但了秋的深夜,只蓋一床薄被,還是有些涼的。
蕭珩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能覺到,邊的那個小團子,因為寒冷,子在微微發著抖。
他腦子里有兩個小人兒在打架。
一個說,管呢,是自己不要睡過來的,凍死活該。
另一個說,要是凍病了,還怎麼給孤“制夢魘”?到時候倒霉的還是自己。
最終,第二個小人兒,占了上風。
蕭珩在心里說服了自己,他這不是心,他只是為了自己能睡個好覺。
對,就是這樣。
于是,在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況下,他緩緩地、裝作不經意地,翻了個。
面向著沈念安的方向。
隨著這個翻的作,他蓋在自己上的那床厚厚的雲錦被,被他的胳膊肘,順勢往外推了推。
被子落,一角正好搭在了那個蜷一團的小小影上。
溫暖,瞬間覆蓋了那小小的、冰涼的。
睡夢中的沈念安似乎覺到了這突如其來的暖意,無意識地哼唧了一聲,然後出小手,一把攥住了那溫暖的被角。
地、本能地,往自己懷里拉了拉,將自己整個都裹了進去。
小小的子,在溫暖的包裹下,終于舒展開來,連眉頭都似乎松開了些許。
而床的另一側。
蕭珩只覺得上一輕。
他默默地蜷了蜷子,只給自己留下了一層薄薄的夾毯。
秋夜的涼意,瞬間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
是有點冷。
他面無表地想。
但他沒有把被子拿回來。
他閉上眼睛,在邊那個小東西平穩清淺的呼吸聲中,在被涼意包裹的黑暗里,竟然……也睡著了。
這一夜,依舊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