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最終還是沒能回答沈念安那個問題。
他落荒而逃。
當晚,他將小姑娘的問話,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太子。
書案後的蕭珩聽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仿佛聽到了一件無關要的小事。
但他當晚就讓福安傳話給了張嬤嬤。
“教規矩。”
就這四個字,言簡意賅,卻讓福安和張嬤嬤領會了深意。
殿下的意思是,既然人已經留下了,就不會再放走。
與其讓天天想著回家,不如讓盡快適應這里的生活,融東宮。
而適應的第一步,就是學會這里的規矩。
。。。
于是,第二天一早,沈念安的“東宮第一課”便在偏殿正式開講了。
主講人,是宮里最資深的教養嬤嬤之一,張嬤嬤。
張嬤嬤一改昨日的溫和,端出了一副嚴肅的教養嬤嬤派頭。
穿著一深的宮裝,頭發梳得一不茍,站在沈念安面前,神莊重。
“念念姑娘,從今日起,奴婢要教您一些宮里的規矩。”
沈念安坐在小凳子上,懷里抱著布老虎,兩條小短晃啊晃。
仰著臉,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面前忽然變得好嚴肅的嬤嬤,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張嬤嬤清了清嗓子,開始了第一條。
“第一,在東宮,不可隨意跑,不可大聲喧嘩,尤其是在殿下面前。”
沈念安眨了眨眼,沒說話。
對一個三歲的孩子來說,“喧嘩”這個詞太過深奧,完全不能理解。
張嬤嬤見一臉茫然,只好換了個說法。
“就是……不能太大聲說話,也不能跑來跑去。”
沈念安這回好像聽懂了點,的小抿了抿,點了點頭。
“好。”
張嬤嬤便繼續往下教。
“第二,見到太子殿下,必須行禮。”
說著,親自做了一個示范。
後退一步,斂衽屈膝,微微下蹲,作標準而優雅。
“就像這樣,要說‘殿下萬安’。”
沈念安看著的作,覺得像個好玩的游戲。
也有樣學樣,從凳子上下來,學著張嬤嬤的樣子,兩只小手抓著自己的角,然後……往下蹲。
可三歲的孩子哪里控制得好力道和平衡。
的小子晃了晃,然後“噗通”一聲,一屁結結實實地坐在了地上。
也不哭,只是坐在地上,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著張嬤嬤。
那表仿佛在問:嬤嬤,是這樣嗎?
旁邊伺候的小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捂住。
張嬤嬤那張嚴肅的臉,也忍不住了一下。
強忍著笑意,走過去將沈念安扶起來,替拍了拍屁上的灰。
“……不是這樣坐下。”
咳了一聲,決定跳過這個高難度的作。
“罷了,您還小,以後只需微微屈膝便可。”
課程繼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張嬤嬤的表又嚴肅了幾分。
“在宮里,不可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諱,更不能……他‘白臉哥哥’。”
沈念安的大眼睛里充滿了困。
歪了歪小腦袋,不解地問。
“為什麼呀?哥哥就是哥哥呀。”
“這是規矩。”
張嬤嬤耐心地解釋。
“太子殿下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您要對他保持敬畏。”
“敬畏”兩個字,沈念安同樣聽不懂。
但抓住了重點。
仰著臉,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張嬤嬤,認真地問。
“那……那念念他什麼呀?”
終于到了核心問題。
張嬤嬤蹲下,與平視,一字一頓,口齒清晰地教。
“要——殿下。”
“殿——下。”
重復了一遍。
沈念安看著的口型,學得很認真。
的小張開,努力地模仿著那個發音。
“殿……”
第一個字,發音還算標準。
可到了第二個字,三歲孩子特有的口齒不清,就暴無了。
“殿……殿……蝦?”
一聲糯糯的、帶著疑問語氣的“殿蝦”,清晰地在偏殿里響起。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
小翠再也忍不住,轉過去,肩膀抖得像篩糠。
福安剛好端著點心路過門口,聽到這一聲,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把手里的托盤給扔出去。
殿……殿蝦?
而首當其沖的張嬤嬤,那張努力維持了一早上的、嚴肅端莊的臉,終于……徹底繃不住了。
的角瘋狂上揚,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哎喲……我的小祖宗喂……”
再也端不住教養嬤嬤的架子了,一把將沈念安摟進懷里,著的頭發,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是‘殿下’,不是‘殿蝦’……”
沈念安被笑得莫名其妙,但嬤嬤笑了,也跟著咯咯地笑了起來。
以為自己學對了,很鼓舞,于是又聲氣地、十分大聲地練習了一遍。
“殿蝦!”
“是殿下!”
“殿蝦!”
“下!下!下!”
“蝦!蝦!蝦!”
一整個上午,偏殿里都充斥著這樣同鴨講的對話,和宮人們此起彼伏、抑不住的笑聲。
到了最後,張嬤嬤徹底放棄了。
罷了罷了,殿蝦就殿蝦吧。
總比“白臉哥哥”要好。
發現,教這個小祖宗規矩,簡直是對二十多年宮廷生涯最大的考驗,也是最大的樂趣。
這個小小的、乎乎的團子,像一縷最溫暖的,輕而易舉地就融化了東宮里所有人心頭那層常年不化的堅冰。
。。。
臨近午時,沈念安終于“學有所”。
雖然別的規矩一個沒記住,但牢牢地記住了,見到那個好看的白臉哥哥,要他“殿蝦”,還要行一個蹲蹲的禮。
覺得自己學會了一件天大的本事,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展示一下。
于是,趁著張嬤嬤去小廚房看午膳的功夫,抱著自己的布老虎,邁開小短,自己“噠噠噠”地跑出了偏殿,直奔正殿的書房而去。
。。。
書房里,蕭珩正在看一封從邊關傳回來的報。
殿門被一個小小的影“吱呀”一聲推開了。
他抬起頭,就看到那個小東西跑了進來。
沈念安跑到書案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然後獻寶似的,開始展示一上午的學習果。
學著張嬤嬤的樣子,兩手抓著角,努力地往下蹲。
因為記得嬤嬤說的“不能坐下”,用盡了全的力氣控制著自己的小子,蹲得歪歪扭扭,像一只笨拙的小鴨子。
蕭珩拿著報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想看看這個小東西又在搞什麼名堂。
沈念安終于蹲穩了。
仰起那張紅撲撲的小臉,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快夸我”的期待。
然後,用一種自認為最標準、最洪亮的聲音,對著書案後的太子殿下,脆生生地喊道。
“殿蝦,好!”
蕭珩剛剛端起茶盞,準備喝一口潤潤。
聽到這聲稱呼,他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僵。
滾燙的茶水晃了一下,濺了幾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毫無所覺。
他只是看著殿下那個一臉驕傲的小丫頭,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裂痕。
殿……
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