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碟桂花糕,總共有六塊。
沈念安吃得極為認真,小小的一張一合,像只勤勞的小倉鼠在搬運糧食。
吃完一塊,就用那雙水洗過一般清澈的大眼睛,看一眼書案後的蕭珩,然後再出小手去拿下一塊。
仿佛在用行向他證明,有在很努力地執行“吃完就不許哭”的命令。
當最後一塊桂花糕被塞進里,意猶未盡地了沾著糕點渣的手指時,那碟子已經空了。
的小肚子被填滿了,上暖洋洋的,那撕心裂肺的悲傷,似乎也被這甜糯的味道暫時沖淡了。
不哭了。
只是偶爾還會因為之前哭得太狠,不控制地噎一下,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小翠端著溫水和布巾過來,蹲下,聲音放得極輕,生怕再驚擾了這位小祖宗。
“念念姑娘,臉,洗洗手,好不好?”
沈念安很乖,仰起小臉,任由小翠用溫熱的布巾將臉上的淚痕和糕點渣一點點干凈。
又出兩只乎乎的小手,讓小翠仔仔細細地了一遍。
收拾干凈後,又變回了那個雕玉琢的娃娃,只是眼睛還有些紅腫,像兩只可憐的小兔子。
被安排坐在窗邊的榻上,懷里抱著的布老虎,兩條小短懸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腳上的銀鈴鐺,也跟著發出“叮當、叮當”的輕響,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混。
大殿里終于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福安指揮著宮人將地上的水漬收拾干凈,又重新換了熱茶和熏香,一切都恢復了井然有序。
他抬眼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太子殿下依舊端坐在書案後,姿態沉靜,面容清冷,仿佛剛才那場堪比戰場的混與他毫無關系。
只有福安知道,殿下手里的那本《漢書》,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停留在“霍輔政”那一頁。
殿下的心思,本不在書上。
福安的眼珠子轉了轉,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湊到榻邊,蹲下,臉上出一個自認為最和藹可親的笑容。
“念念姑娘,殿里悶不悶呀?奴才帶您去外面的小花園轉轉,好不好?”
他低了聲音,補充道。
“花園里,有好多好多漂亮的魚哦,紅的,金的,還會吐泡泡。”
沈念安正抱著布老虎發呆,聽到“魚”這個字,那雙沒什麼神采的大眼睛,終于亮了一下。
的小腦袋歪了歪,看著福安。
“……魚?”
“對!好多好多魚!”
福安見有戲,趕點頭如搗蒜。
沈念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福安大喜過,連忙牽起的小手。
“那我們走,奴才帶您去看。”
一老一小,手牽著手,走出了承乾殿。
沈念安的腳步很小,也很慢,福安就耐心地陪著,一步一步地走。
穿過長長的宮廊,東宮的小花園就在眼前。
說是花園,其實不大,但打理得極為雅致。
假山流水,奇花異草,著皇家園林的巧。
花園中央,便是一個引了活水的小小池塘。
池水清澈見底,一群群彩斑斕的錦鯉在水中悠閑地擺著尾。
“哇……”
沈念安的小,不自覺地張了“O”形。
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魚。
掙開福安的手,邁著小短“噠噠噠”地跑到池邊,然後蹲了下來。
離池水很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錦鯉紅的一張一合,在水面上吐出一串串晶瑩的泡泡。
“魚……魚魚……”
聲氣地著。
出自己胖乎乎的小手,試探著想去一下那條離最近的金大魚。
小手剛到微涼的水面,那條魚尾一甩,便靈巧地游開了,帶起一圈圈漣漪。
沈念安也不氣餒,趴在池邊的青石上,把小腦袋探出去,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的上半越探越低,整個人重心前傾,眼看著就要一頭栽進池子里。
“哎喲我的小祖宗!”
福安嚇得魂都飛了,一個箭步沖上去,從後面一把將撈了起來,地抱在懷里,心臟還在“砰砰”狂跳。
“可不敢離那麼近!掉下去可怎麼好!”
沈念安被他突然抱起,嚇了一跳,但看到池里的魚還在游,又被吸引了過去,小手指著水里,興地對福安說。
“公公看!魚魚在游!”
這是進宮以來,第一次出這樣純粹的、屬于孩的好奇與興。
福安看著亮晶晶的眼睛和紅撲撲的小臉,心里那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看來,這位小主子,總算是緩過來了。
而在他們後不遠,承乾殿書房的窗格後。
一雙幽深的眼眸,靜靜地看著花園里那一老一小的影。
看著那個小小的團子趴在池邊,看著差點掉下去,又看著被福安抱在懷里,指著水面興地嚷。
那雙眼眸里,緒復雜難辨。
片刻後,窗的人影轉過,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書案後。
書頁,終于翻了過去。
。。。
在花園里玩了小半個時辰,沈念安似乎真的忘了之前的悲傷。
追著蝴蝶跑,蹲在花叢邊研究螞蟻搬家,小小的影在花園里穿梭,腳上的鈴鐺發出一串歡快的響聲。
福安寸步不離地跟在後,臉上一直掛著慈祥的笑。
玩累了,福安才牽著往回走。
回到偏殿,小翠已經備好了溫熱的牛和新出爐的香小饅頭。
沈念安乖乖地坐著吃完了下午的點心,神頭看起來好了許多。
不再像早上那樣沉默或者哭泣,偶爾還會拉著小翠的角,問一些孩子氣的問題。
“姐姐,為什麼蝴蝶會飛呀?”
“為什麼花是紅的呀?”
小翠都耐心地一一回答。
就在殿氣氛一片溫馨祥和之時,沈念安忽然安靜了下來。
抱著自己的布老虎,坐在榻上,晃著小腳丫。
過了一會兒,從榻上下來,走到正準備出去的福安面前,出小手,輕輕地拽住了他的袖。
福安停下腳步,低下頭,聲問。
“念念姑娘,怎麼了?是還想出去玩嗎?”
沈念安搖了搖頭。
仰起那張白的小臉,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認真地看著福安。
那雙眼睛里,剛剛升起的些許亮,又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用一種帶著濃濃期盼的、小小的聲音,輕聲問道。
“公公……”
“這里好大好大……”
“念念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呀?”
福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張了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怎麼回答?
說你再也回不去了嗎?說你的家以後就在這里了嗎?
對著這樣一雙清澈純粹的眼睛,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只能干地站在那里,嚨發。
下意識地,他的目,不控制地,瞟向了不遠那扇通往正殿的、閉的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