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
銅盆落地的巨大聲響,像一道驚雷,瞬間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床上的兩個孩子,同時被驚醒了。
蕭珩猛地回神,那雙剛剛還帶著一迷茫的眼眸,瞬間恢復了慣有的清冷和警惕。
他飛快地回自己的袖子,坐起來,看向門口那個蠢貨的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
福安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去撿地上的銅盆,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額頭死死磕在地上。
“殿下恕罪!奴才該死!奴才不是故意的!”
而另一邊,沈念安也坐了起來。
了惺忪的睡眼,長長的睫上還掛著睡出來的水汽。
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打量著四周。
雕龍畫的巨大床柱,明黃的錦被,還有頭頂那片繁復華麗的帳幔。
這不是的房間。
的小腦袋遲鈍地轉著,視線落在了邊。
邊不是溫暖馨香的娘親,而是一個……面蒼白的陌生哥哥。
那個哥哥正冷著一張臉,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上穿的不是娘親做的小花寢,而是一件溜溜的、寬大得可笑的綢裳。
空氣里,也不是悉的、帶著皂角和味道的家的氣息,而是一種清冷的、陌生的藥香。
這里是哪里?
記憶,如同水般涌了上來。
穿得花花綠綠的太監,爹爹跪下的背影,娘親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那輛帶離開家、越走越遠的小馬車……
被帶走了。
不在家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小錘子,重重地敲在了三歲的心上。
沈念安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先是愣了三秒。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滿了水汽,像兩口即將溢出的深井。
然後,的小猛地一癟。
下一秒——
“哇——!!!!”
一聲驚天地的嚎啕大哭,猛地在寂靜的承乾殿炸開,聲震屋瓦,差點把房梁上的灰都給震下來。
這哭聲,比昨天任何一次都要響亮,充滿了被拋棄的委屈、醒來後的恐懼,和對陌生環境的巨大恐慌。
福安被這哭聲震得耳朵嗡嗡響,整個人都傻了。
蕭珩的額角,青筋不控制地跳了跳。
他剛了一個四十七天以來唯一的、安穩的清晨,就被這魔音貫耳般的哭聲徹底摧毀了。
頭,又開始作痛。
“怎麼了怎麼了?”
“小祖宗怎麼哭了?”
殿外的張嬤嬤和小翠等人聽到哭聲,魂都快嚇飛了,一群人呼啦啦地沖了進來。
一進門,就看到這樣一幅混的景象——
太子殿下沉著臉坐在床上,臉比紙還白。
福安跪在漉漉的地上,抖如篩糠。
而那張巨大的龍床上,小小的沈念安正坐在那里,扯著嗓子嚎啕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要娘親!哇啊啊啊——”
“我不要在這里!我要回家!”
“壞人!你們都是壞人!嗚嗚嗚……”
整個東宮,瞬間了一鍋粥。
“快!快去拿撥浪鼓!”
“小廚房的芙蓉蛋羹做好了嗎?快端來!”
“小翠,你不是會翻花繩嗎?快來哄哄姑娘啊!”
一群在宮里當差多年、見慣了大場面的太監宮,此刻卻圍著一個三歲的孩子團團轉,手忙腳,束手無策。
張嬤嬤最有經驗,快步上前,一把將哭得快要過去的小人兒抱進懷里,輕輕地拍著的背。
“念念乖,不哭不哭。”
“是不是做噩夢了?不怕不怕,嬤嬤在呢。”
可今天的沈念安,是誰也哄不住了。
在張嬤嬤的懷里劇烈地掙扎著,小拳頭胡地揮舞,小蹬,腳上的銀鈴鐺發出一串急促又混的響聲。
“不是!不是噩夢!我要娘親!”
“放開我!我要回家找娘親!嗚嗚嗚……”
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子因為過度換氣而劇烈地抖著,小臉漲得通紅。
蕭珩就這麼坐在床上,冷眼看著眼前這堪比唱大戲的場面。
要是換做以前,有宮人在他寢殿如此喧嘩,他早就一句“都給孤滾出去”了。
可現在,他沒有。
他只是皺著眉,看著那個在張嬤嬤懷里哭得死去活來的小東西。
哭得那麼用力,仿佛要把整個皇宮都給掀翻。
真是……吵死了。
他了發脹的太,掀開被子下了床。
宮人們見他起,嚇得立刻噤聲,紛紛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
只有沈念安的哭聲,還在大殿里回。
只是哭得太久太厲害,的聲音已經沙啞,開始不控制地打起嗝來。
“我……嗝……我要……嗝……娘親……”
“嗚嗚……嗝……”
一邊哭,一邊打嗝,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的,看起來可憐又好笑。
張嬤嬤抱著,急得滿頭大汗,又是拍背又是順氣,可一點用都沒有。
蕭珩走到桌邊,自己倒了杯水。
他喝水的作很慢,目卻落在了那個還在打嗝的小哭包上。
今天穿的寢是宮里新做的,的,襯得皮雪白,只是那張小臉已經哭了個小花貓,眼睛又紅又腫,睫上沾滿了淚珠,要掉不掉地掛著。
真難看。
蕭珩面無表地想。
他喝完水,將杯子放下。
哭聲和打嗝聲還在繼續,像兩把小鋸子,在他腦子里來回地拉。
他的視線在屋子里掃了一圈,最終,定格在了桌上的一碟點心上。
那是膳房一早送來的,他平日里最喜歡的桂花糕。
糕點做得小巧致,白的糯米糕上點綴著細碎的金桂,散發著縷縷的甜香。
蕭珩看著那碟桂花糕,又看了一眼還在張嬤嬤懷里噎打嗝的沈念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瞬間的猶豫,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