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握著書卷的手指,僵住了。
整個承乾殿陷了一片死寂。
殿伺候的宮人,連同門口的福安和張嬤嬤在,全都屏住了呼吸,連眼珠子都不敢。
們聽到了什麼?
這個剛宮的三歲小丫頭,在見到太子殿下的第一面,不是嚇得屁滾尿流,也不是恭敬行禮,而是……用一種擔憂的語氣,問他是不是生病了?
福安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
完了。
殿下最忌諱旁人提及他的“病”。
平日里,宮人連多看他一眼都會被斥責,生怕眼神里帶了不該有的憐憫。
這個沈家的小姑娘,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第一句話就踩在了龍尾上!
福安已經做好了殿下雷霆震怒,要把這小丫頭扔出去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怒火并未降臨。
書案後的蕭珩只是靜靜地看著殿下那個小小的影。
他活了八年,頭一次,被人用如此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眼神注視著。
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沒有宮人們慣有的敬畏、恐懼,更沒有那些朝臣和太醫眼中深藏的憐憫與算計。
那里面,只有一種孩子氣的、坦率的好奇和……擔憂?
說,他的臉,白白的。
他當然知道自己臉難看。
連續兩個月的夢魘折磨,鐵打的人也熬不住,何況他只是個八歲的孩子。
可從來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還是用一種……仿佛在關心他的語氣。
蕭珩活了八年,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那張因久病而毫無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空白的表。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雙沉寂的眼眸轉向一旁的福安,語氣冷得像冰碴子。
“福安。”
福安一個激靈,連忙跪下。
“奴才在!”
蕭珩的目卻沒有離開沈念安,薄輕啟,一字一頓地問。
“這就是玄明說的……能治孤病的人?”
那“治病”二字,被他咬得極重,帶著濃濃的諷刺與不信。
福安把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發。
“回……回殿下,正是沈姑娘。”
“呵。”
蕭珩從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沈念安。
一個還沒他高的小丫頭,頭發糟糟的,眼睛腫得像桃子,懷里還抱著個臟兮兮的布老虎。
這就是能解他命劫的“純命”?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父皇當真是病急投醫,竟會相信這種荒謬之言。
大殿里的氣氛因為他這一聲冷笑,再次降至冰點。
沈念安卻好像完全覺不到。
見那個好看的哥哥不理,也不生氣。
大人們的世界太復雜,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只是覺得站著有點累。
于是,抱著自己的布老虎,慢吞吞地在空曠的大殿中央蹲了下來。
冰涼的金磚,涼颼颼的。
把懷里的布老虎舉到自己面前,用小鼻子蹭了蹭老虎茸茸的臉,然後開始小聲地跟它說話。
“老虎老虎,不怕不怕。”
“這里冷冷的,念念不喜歡。”
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旁若無人地玩起了自己的布偶,小里還念念有詞。
這一幕,讓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出現了一詭異的……松。
福安抬眼,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尊貴清冷的太子殿下,面沉地坐在高高的書案後。
而在他不遠,一個雕玉琢的小娃蹲在地上,自顧自地玩得不亦樂乎。
這場景,怎麼看怎麼不搭調。
蕭珩的眉頭皺得更了。
這個小東西,是把他這里當家後院了?
他看著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團,連帶著那只破爛的布老虎,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這麼小,有什麼用。”
這句話,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福安的心又提了起來。
蹲在地上的沈念安聽到了。
抬起頭,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書案後的蕭珩。
的,慢慢地癟了起來。
小小的眉頭也蹙到了一起,圓圓的臉頰鼓了起來,像一只被惹怒了的小河豚。
“念念不小!”
的聲音聲氣,卻異常響亮,帶著一子不服輸的倔強。
“蹭”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直了小小的膛。
仰著臉,氣鼓鼓地瞪著那個說小的哥哥。
為了證明自己,還出自己乎乎的右手,努力地、一一地,豎起了三手指。
食指、中指、無名指。
因為太用力,小小的指尖都泛著可的。
把那三手指舉得高高的,在空中晃了晃,用盡全的力氣,一字一頓地宣告。
“念念三歲了!”
“三歲!很大了!”
在三歲孩子的世界里,三歲,已經是頂天立地的大人了。
覺得自己很大很大,才不是他說的“小東西”。
那認真的、據理力爭的模樣,配上那糯的嗓音和乎乎的三手指,形了一種奇異又可的沖擊力。
福安終于沒忍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
“噗——”
他瞬間捂住自己的,把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著,整個人憋得滿臉通紅。
完了完了,他居然在殿下面前笑出聲了。
可是……可是真的忍不住啊!
殿下活了八年,在朝堂上舌戰群儒,讓那些老狐貍都下不來臺。
這還是頭一次……被一個三歲的小丫頭,一句話給噎得死死的。
蕭珩確實被噎住了。
他看著那個著小膛,滿臉“我很生氣”的小丫頭,一時間,竟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
三歲……很大了?
這是什麼歪理。
他活了八年,從未遇到過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大殿里的氣氛,從冰冷到繃,再到此刻的……哭笑不得。
蕭珩盯著沈念安看了很久。
那小丫頭還在氣鼓鼓地瞪著他,仿佛他要是不收回剛才的話,就能一直瞪下去。
最終,蕭珩移開了視線。
他不想再跟這個邏輯清奇的小東西多說一句話。
他從嚨里出兩個字,也不知道是對福安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隨便。”
反正,也只是試試。
說完,他從椅子上站起,看也不看殿下的沈念安一眼,轉就朝著寢殿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一如既往的孤高清冷。
福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剛想從地上爬起來,卻見太子殿下的腳步在通往寢殿的珠簾前,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
那停頓,只有一瞬。
因為,後傳來了一陣聲氣的、和布老虎說話的聲音。
“老虎咬咬,咬壞人!”
“那個白臉哥哥,是壞人!”
“咬他!”
蕭珩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掀開珠簾,走了進去。
福安跪在地上,看著那晃的珠簾,再看看那個又蹲下去布老虎的小祖宗,忽然覺得,這東宮以後的日子,怕是……不會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