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儀宮出來,沈念安腳上那串銀鈴鐺,便了東宮一道獨特的風景。
被張嬤嬤抱在懷里,小腳丫一晃一晃,“叮叮當當”的聲音清脆地灑了一路,引得往來的宮人紛紛側目。
福安跟在旁邊,心里那點對太子殿下的擔憂,又冒了出來。
殿下最厭煩吵鬧,平日里在承乾殿,連宮人走路都得踮著腳尖。
這麼一串鈴鐺,要是被殿下聽見了……
福安不敢再想下去。
回到承乾殿,沈念安已經睡了。
張嬤嬤將輕輕放到偏殿的床上,替了外,蓋好錦被。
小姑娘累極了,沾著枕頭就睡得人事不省,小還咂了咂,不知夢到了什麼好吃的。
福安在外間守著,心里盤算著該怎麼跟太子殿下回話。
正想著,主殿那邊傳來一陣抑的咳嗽聲。
福安心頭一跳,拔就往主殿跑。
。。。
承乾殿的正殿,也是太子的書房。
偌大的殿空曠而清冷,一排排的書架頂天立地,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墨香和藥味。
八歲的太子蕭珩,正坐在那張比他人還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
他上穿著一件月白的常服,更襯得他面無,也泛著青白。
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
明明只是個八歲的年,上卻沉淀著一與年齡不符的郁和冷漠。
他剛剛又咳了一陣,此刻正用帕子捂著,蒼白的額角滲出細的冷汗。
福安快步上前,聲音里滿是擔憂。
“殿下,您又覺得不舒服了?”
蕭珩擺了擺手,將帕子扔到一旁,上面并無跡。
他緩了口氣,抬起那雙沉寂的眼眸,看向福安。
他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人……接來了?”
福安連忙回話。
“回殿下,接來了。方才皇後娘娘召見,這會兒剛回偏殿,已經睡下了。”
蕭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睡下了?”
他一夜未眠,頭疼得像是要裂開。
他倒想看看,父皇和玄明那個老和尚費盡心機找來的“解藥”,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他冷冷地吩咐。
“帶過來。”
福安一驚。
“殿下,沈姑娘……才三歲,剛睡著……”
蕭珩的目掃了過來,不帶任何溫度。
福安剩下的話瞬間堵在了嚨里,後背竄起一陣涼意。
他立刻躬。
“……是,奴才這就去。”
。。。
福安著頭皮回到偏殿,看著床上睡得正香的小人兒,犯了難。
把醒,肯定要哭。
可不醒,太子殿下那邊……
他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沈念安的肩膀。
“沈姑娘……沈姑娘,醒醒……”
沈念安睡得正沉,被人一推,不滿地哼唧了兩聲,翻了個,繼續睡。
福安沒辦法,只得把聲音又放大了些。
“念念姑娘,太子殿下要見您了!”
“太子”兩個字似乎了什麼。
沈念安的睫了,終于不不愿地睜開了眼睛。
剛被吵醒的孩子都帶著起床氣,癟著,一臉不高興地坐起來,懷里還抱著的布老虎。
張嬤嬤過來幫穿好鞋子,理好裳。
“要去見太子殿下了。”
沈念安迷迷糊糊地被福安牽著手,走出了偏殿。
腳踝上的鈴鐺隨著的腳步“叮叮當當”地響了起來。
。。。
承乾殿正殿的門虛掩著,福安在門口停下,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推開了門。
“殿下,沈姑娘來了。”
沈念安被福安牽著,小小的子躲在他的後,只探出一個小腦袋,好奇地往里。
殿線有些暗,空氣里的藥味更濃了。
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坐在巨大書案後面的影。
蕭珩也抬起了頭。
他的視線穿過昏暗的線,落在了門口那個小小的、探頭探腦的影上。
那是一個……很小的娃娃。
頭發還有些,眼睛紅腫得像兩個的桃子,臉上大概是剛睡醒,還印著一道紅痕。
上穿著不合的宮裝,顯得人更加小,懷里抱著一只舊得看不出原樣的布老虎,怯生生地躲在福安後。
這就是玄明說的,能解他命劫的人?
一個還沒他高、只會哭鼻子的小丫頭?
蕭珩的眉頭皺得更了,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嫌棄。
沈念安也在打量著他。
歪著小腦袋,從福安後走了出來,站到了大殿中央。
腳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打破了殿的沉寂。
看著書案後的那個小哥哥。
那個哥哥長得很好看,比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但是他的臉好白,白得像爹爹書房里的宣紙,一點都沒有。
他的也是白白的,眼睛下面還有兩團黑黑的東西。
他看起來……好可憐。
兩個人,一個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一個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就這麼互相打量著。
蕭珩的目冷淡而疏離,像在看一個沒有生命的件。
沈念安的目卻是純粹的好奇,不帶一一毫的畏懼。
福安和張嬤嬤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的氣場太冷了,別說三歲的孩子,就是宮里當差多年的老人,在他面前也不敢大聲氣。
這個小姑娘,怕不是要被嚇傻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安靜中,沈念安忽然了。
往前走了兩步,離書案更近了些。
仰著頭,看著那個面蒼白的太子殿下。
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聲氣的語調,開口了。
“哥哥。”
頓了頓,小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你的臉,好白白的。”
“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話音落下,整個承乾殿陷了一片死寂。
福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張嬤嬤也屏住了呼吸。
們聽到了什麼?
這個三歲的小丫頭,在見到太子的第一面,問他是不是生病了?
蕭珩握著書卷的手指,僵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見面的場景。
可能會被他嚇哭,可能會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也可能會像宮里其他人一樣,用一種混合著敬畏和憐憫的目看著他。
他唯獨沒有想到,會這樣,用一種純粹到不含任何雜質的眼神,問出這麼一句話。
他生病了嗎?
所有人都知道他生病了。
父皇、母後、太醫、滿朝文武……所有人都用一種小心翼翼的態度對待他這個“病弱”的太子。
可從來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還是用一種……仿佛在關心他的語氣。
蕭珩看著殿下那個小小的影,仰著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倒映著他蒼白的臉。
那眼神里沒有害怕,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孩子氣的、純粹的好奇和……擔憂?
他活了八年,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