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的話音剛落,殿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著掌事嬤嬤宮裝的婦人走了進來,先是看了一眼榻上的沈念安,然後才對張嬤嬤福了福。
“張嬤嬤,皇後娘娘口諭,請您即刻帶沈姑娘去儀宮覲見。”
張嬤嬤一愣。
按理說,沈念安是送來給太子“沖喜”的,應該先見過太子,再去拜見皇後。
皇後娘娘這麼早就召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福安也有些意外,但還是機靈地應道。
“孫嬤嬤,奴才這就陪您和張嬤嬤一道過去。”
孫嬤嬤點了點頭,算是應允了。
張嬤嬤走到榻邊,聲對沈念安說。
“念念,我們去見一位很尊貴的娘娘,好不好?”
沈念安剛剛吃飽,上暖洋洋的,困意又涌了上來。
了眼睛,沒說話,只是乖乖地出兩只小胳膊。
張嬤嬤將抱起來,又替理了理裳。
小姑娘懷里還死死抱著那只洗得發白的布老虎,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從承乾殿到皇後的儀宮,要穿過大半個後宮。
一路上,沈念安趴在張嬤嬤的肩頭,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雕梁畫棟的宮殿、穿著各裳的宮人、還有腳下可鑒人的金磚,一切都和小小的家里完全不同。
不明白這里是哪里,只覺得這里好大好大,大得讓人心里發慌。
儀宮,焚著安神靜氣的百合香。
皇後周氏端坐在座上,穿著一家常的穿牡丹常服,臉上未施黛,卻依舊難掩其端莊秀的容。
只是眼下那一片淡淡的青影,泄了連日來的憂心與疲憊。
孫嬤嬤輕聲通傳。
“娘娘,沈姑娘到了。”
皇後抬起眼,目越過眾人,落在了張嬤嬤懷中那個小小的影上。
只一眼,皇後的心就了下來。
那是個雕玉琢般的娃娃,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像兩顆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因為剛剛哭過,眼圈還紅紅的,更添了幾分惹人憐的脆弱。
小小的子在嬤嬤的懷里,一只手還地攥著一只舊舊的布老虎,怯生生地打量著這滿殿的富麗堂皇。
皇後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了許多。
“快,抱過來給本宮瞧瞧。”
張嬤嬤抱著沈念安上前,屈膝行禮。
皇後卻已經從座上走了下來,親自從張嬤嬤懷里接過了沈念安。
小姑娘的子的、小小的,帶著一香味。
皇後抱著,只覺得一顆為兒子日夜煎熬的心,都仿佛被這小小的溫度熨帖了幾分。
抱著沈念安坐回榻上,讓坐在自己的膝頭。
皇後聲問。
“什麼名字呀?”
沈念安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有些害怕,往皇後懷里了,小聲回答。
“……念念。”
“念念?”
皇後笑了笑,從案幾上取了一塊桂花糕遞給。
“好名字。念念,吃塊糕,甜不甜?”
沈念安看著那塊致的糕點,卻沒有接。
只是抬起頭,用那雙清澈無比的大眼睛看著皇後,看了好一會兒。
皇後被看得有些好奇。
“怎麼了,不喜歡吃桂花糕嗎?”
沈念安搖了搖頭,然後用很小的聲音,認真地說。
“娘娘……您真好看。”
言無忌,卻是最真誠的贊。
皇後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眼角的疲憊都散去了幾分。
“你這小兒,倒是甜得很。”
了沈念安的頭發,聲音愈發溫。
“念念,別怕。以後,這里就是你的家了。”
聽到“家”這個字,沈念安原本稍稍放松下來的小臉,又垮了下去。
低下頭,看著自己懷里的布老虎,鼻頭一酸,眼圈又紅了。
癟著,用帶著哭腔的小音,固執地反駁。
“念念的家不在這里。”
“念念的家……有爹爹……還有娘親……”
這句話,像一細細的針,輕輕地扎在了皇後的心上。
也是一個母親。
如何能不明白一個三歲的孩子,被迫離開父母懷抱的痛苦與絕?
為了的兒子,卻要讓另一個臣子的家庭承這樣的骨分離之痛。
皇後抱著沈念安的手臂了,眼眶一熱,竟也有些酸。
深吸一口氣,將那份翻涌的緒了下去,再開口時,聲音里帶上了一不易察覺的沙啞。
“好孩子……是本宮說錯話了。”
抬手,替沈念安掉剛要滾落的淚珠。
“本宮知道你想家,想爹娘。你放心,本宮已經下旨,以後每月都會讓你爹娘進宮來看你,好不好?”
沈念安似懂非懂地看著,了小鼻子,沒說話。
皇後見這副可憐見的模樣,心疼更甚。
對旁的孫嬤嬤道。
“去,把庫房里那幾匹江南新貢的雲錦,還有前幾日膳房新做的那些小點心,都給念念送去。再把我妝匣里那串南海珍珠穿的銀鈴鐺腳鏈也取來。”
孫嬤嬤應聲而去。
很快,一串致小巧的銀鈴鐺腳鏈被送了過來。
鏈子是細細的銀編的,上面墜著七八顆米粒大小的銀鈴,每顆鈴鐺下面還點綴著一顆圓潤潔的南海珍珠。
皇後親自蹲下,解開沈念安腳上那雙樸素的鞋,將腳鏈給戴在了白纖細的腳踝上。
腳鏈的大小正合適。
沈念安了小腳,一串清脆悅耳的“叮當”聲便在殿響了起來。
“叮當、叮當……”
沈念安好奇地看著自己腳上的新東西,暫時忘記了悲傷。
試探著又晃了晃腳,清脆的鈴聲再次響起,讓忍不住彎起了角,出了一個淺淺的笑渦。
這是進宮以來,第一次笑。
皇後看著天真的笑臉,心里也松快了些。
重新將沈念安抱到膝頭,聲說。
“喜歡嗎?以後念念走路,它就會一直響著,像唱歌一樣。”
沈念安用力地點了點頭,小手著腳踝上的鈴鐺,不釋手。
皇後又陪說了會兒話,見眉宇間倦又起,便吩咐張嬤嬤。
“這孩子一路奔波,想必是累壞了。先帶回偏殿歇著吧。”
“記住,好生照顧,萬不可有半點疏忽。”
“要什麼、吃什麼、玩什麼,一律都滿足,不必事事都來回稟。”
張嬤嬤恭聲應道。
“是,娘娘。”
福安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咋舌。
皇後娘娘對這位沈姑娘的喜,真是毫不掩飾。
看來這位小姑娘,將來在東宮的日子,怕是差不了。
張嬤嬤抱著沈念安退了出去。
小姑娘已經困得睜不開眼,趴在嬤嬤肩頭,小腳一晃一晃的,帶起一串細碎又清脆的鈴聲,漸行漸遠。
。。。
殿恢復了安靜。
皇後端坐在那里,目送著那個小小的影消失在殿門口,臉上的溫和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憂慮。
輕聲對旁的孫嬤嬤說。
“珩兒那孩子,子孤僻,脾氣又冷。這麼個團似的小人兒送到他面前……”
頓了頓,幽幽地嘆了口氣。
“但愿……但愿珩兒不要嚇到這孩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