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監走了,帶著那卷決定了一個家庭命運的圣旨。
沈家小院的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圈住了一室的死寂。
僕婦們戰戰兢兢地將沈清和與李氏扶起來,夫妻二人面如死灰,像是被走了魂魄。
沈清和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厲害。
“都……都下去吧。”
眾人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正堂里,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
沈念安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不再吵鬧,只是安安靜靜地窩在李氏懷里,大眼睛看看面慘白的爹爹,又看看雙眼紅腫的娘親,小抿得的。
夜,很快就深了。
這一夜,對于沈家來說,漫長得像一生。
李氏一夜未眠。
沒有哭,眼淚仿佛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就已經流干了。只是抱著兒,坐在床邊,就著昏黃的燭火,一遍又一遍地看。
看兒小小的、乎乎的臉蛋,看睡著時微微嘟起的小,看長長的、像小扇子一樣的睫。
想把兒的每一個樣子,都刻進腦子里,刻進骨頭里。
看了不知道多久,才輕輕地把沈念安放到床上,掖好被角,然後轉打開了柜。
要給念念收拾東西。
小小的包袱攤在地上,李氏跪坐在旁邊,一件一件地往里放。
這是念念開春時剛做的小裳,的,袖口繡著一朵小小的桃花,是一針一線上去的。
這是念念最喜歡穿的小鞋,鞋面上綴著兩顆圓潤的珍珠,是爹爹特意從東市淘來的。
還有這個,是念念的布老虎,舊了,棉花都有些跑出來了。念念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它才肯睡覺。
李氏拿起針線,借著燭,仔仔細細地將布老虎上那個快要裂開的口子重新好,一針一線,得實實。
怕,怕這只布老虎到了宮里,不小心弄壞了,就再也沒有人會給了。
的念念,到了那個地方,冷了了怎麼辦?
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想家了怎麼辦?
會不會哭?
會不會喊著要找娘親?
想到這里,李氏的手一抖,針尖狠狠扎進了指腹,一滴珠瞬間冒了出來。
卻像覺不到疼,只是愣愣地看著那點紅,直到它凝固暗。
又從食盒里拿出白天剛買的糖糕,用油紙仔仔細細地包了三層。
這是念念最吃的。
宮里什麼山珍海味沒有?可那些,都不是娘親買的。
想讓兒的味道,能在里多留一會兒。
包袱很小,很快就裝滿了。
可母親的,怎麼裝得下?
另一邊,書房里。
沈清和在狹小的空間里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困。
他面前的書案上,筆墨紙硯都鋪得好好的。
他好幾次抓起筆,想寫奏折,想向陛下求。
他想說,小頑劣,不堪為太子良伴。
他想說,請陛下收回命,哪怕是摘了他的帽,貶他為庶民,他也甘之如飴。
可筆尖懸在宣紙上,落下時,卻重若千鈞。
他不敢。
抗旨不遵,那是滅門的大罪。
他死了不要,可他死了,誰來護著他的妻子?
他若連累了整個家族,百年之後有何面去見列祖列宗?
他是臣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可他也是一個父親。
“咣當”一聲,筆從他抖的手中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凌的墨跡,像一滴巨大的眼淚。
沈清和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無聲地抖。
他讀了半輩子圣賢書,信奉“修齊家治國平天下”。
可到頭來,他連自己的家都護不住,連自己的兒都保不了。
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無力!
後半夜,李氏收拾好了東西,走進書房。
看到丈夫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地上一片狼藉。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只看到了無盡的悲傷和絕。
千言萬語,都堵在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久,沈清和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里帶著濃重的腥味。
“夫人……我對不住你……對不住念念……”
“我……我沒用……”
“我連自己的兒都護不住……”
李氏搖了搖頭,走到他邊,輕輕握住他冰冷的手。
的手更冷。
輕聲說。
“不怪你。這是命。”
是他們沈家的命,更是念念的命。
夫妻二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窗外,更一滴一滴地響著,像在為這短暫的團聚倒數。
他們中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那道鴻,皇權。
不知過了多久,沈念安在里屋睡得不安穩,翻了個,發出一聲的夢囈。
“娘親……抱抱……”
李氏渾一震,再也忍不住,眼淚洶涌而出。
奔回里屋,將兒小小的子抱在懷里,仿佛要用盡全的力氣。
沈念安在娘親溫暖的懷抱里蹭了蹭,咂了咂,又沉沉睡去。
睡得那麼香甜,完全不知道,這將是在父母懷里的,最後一個夜晚。
也不知道,天亮之後,將要去往一個完全陌生的,金碧輝煌的牢籠。
。。。
夜,一點點褪去。
天邊,漸漸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寂靜的棠梨巷盡頭,忽然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聲音。
是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
由遠及近。
一下,又一下。
沉悶地,規律地,準地,碾在沈清和與李氏的心上。
來了。
宮里的人,來接他們的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