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永昭帝破天荒地提前散了朝,屏退左右,只留了三位閣重臣,在書房等一個人。
護國寺住持,玄明大師。
巳時剛過,一個披灰僧袍的老僧被引書房。他須發皆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盞不滅的燈。
"貧僧玄明,參見陛下。"
永昭帝從龍案後站起,竟親自上前一步:"大師免禮。朕昨夜收到大師手書,今日特請大師宮,為太子——"
"陛下不必多言。"玄明抬手,念珠在指間輕轉,"貧僧既然寫了那封信,便已做好世的準備。請陛下帶貧僧去見太子殿下。"
永昭帝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承乾宮。
蕭珩一夜未眠,面蒼白得近乎明。他換了干凈的袍,端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本《資治通鑒》,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只有小太監福安知道,殿下翻了半個時辰的書,一頁都沒翻過去。
殿門打開的時候,蕭珩抬起頭,看見了父皇後那個灰袍老僧。
他的目和老僧對上。
就在那一瞬,玄明大師腳步一頓。
他盯著蕭珩,眼中掠過一幾不可察的震。
"殿下。"玄明走到近前,沒有行禮,而是直直地看著他,良久,嘆了口氣,"果然如貧僧所料。"
蕭珩不說話,只是淡淡地回視。
八歲的孩子,眼神卻沉得像一潭古井。
玄明在他對面坐下,從袖中取出一串黑檀木念珠,閉目片刻後,手虛虛地在蕭珩頭頂、口各一寸探了探。
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玄明收回手,睜開眼,轉向永昭帝。
"陛下,太子殿下的夢魘,并非病癥。"
永昭帝眉頭一跳:"不是病?那是什麼?"
"是命格。"
玄明緩緩道:"太子殿下命格屬'孤煞',天生氣極重,剛則易折。八歲,恰逢第一道命劫降臨,煞侵,以夢魘為引,侵蝕心神。若不化解,輕則神智損,重則……"
他沒有說下去。
但書房里的空氣瞬間冷了幾度。
皇後"啪"地一聲碎了手里的帕子。
"大師!"聲音都在發抖,"可有化解之法?"
玄明沉默了一瞬。
"有。"
所有人神一振。
"太子命屬孤煞,須以'純命'之人常伴左右,方能以克剛,鎮煞氣。此人與太子命格相生相克,如水之于火,缺一不可。"
永昭帝立刻追問:"什麼樣的命格?此人在何?"
玄明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紙,上面寫滿了麻麻的批注。
"貧僧夜觀天象已有數月,又以殿下八字推演,鎖定了范圍。此人須滿足三個條件——"
他豎起三手指。
"其一,子。純命,必為子。"
"其二,年。命格尚未定型,方能與太子的命格自然相融,年歲越小越好。"
"其三——"玄明的聲音忽然加重了幾分,"生辰八字必須與太子殿下呈'天作之合'的格局。這種命格,萬中無一。"
永昭帝沉聲道:"大師可已找到此人?"
玄明搖了搖頭。
"貧僧只推算出,此人就在京城之,今年當在三歲左右。是誰,還需逐一排查京中適齡的生辰八字。"
永昭帝當即拍板:"來人!傳戶部尚書,即刻調取京城所有三至四歲的戶籍與生辰記錄,送玄明大師!"
旨意傳下去,整個京城的僚系統都轉了起來。
戶部連夜加班,從浩如煙海的戶籍檔案里篩選出了三百多份適齡的記錄,分批送宮中。
玄明大師在書房整整待了三天。
三天里,蕭珩的夢魘又發作了兩次。第二次發作時,他從床上滾落下來,額角磕在床腳上,磕出一道口子。
福安嚇得差點魂飛魄散,哭著去請太醫。
蕭珩自己按住傷口,面不改地讓太醫上了藥,然後把所有人趕出去,一個人坐在黑暗里,盯著窗外的月亮發呆。
他不怕疼。
他怕的是那種無法控制自己的覺。
夢里的他,不是他。
第四天清晨。
玄明大師忽然睜開了眼。
他面前的案幾上攤著厚厚一摞黃紙,其中一張被他單獨了出來。紙上寫著一行小字——
沈念安,永安三年臘月十五生,父沈清和,從五品翰林院編修。
玄明盯著這張紙,手中的念珠轉得飛快。
片刻後,他站起來。
"來人,請陛下——就是了。"
——
半個時辰後,書房。
永昭帝看著玄明遞過來的那張紙,眉頭微皺:"沈清和……翰林院編修?從五品的小京?"
"出不重要。"玄明的語氣前所未有的篤定,"貧僧反復推演了七遍,這個孩子的八字與太子殿下嚴合,是唯一的'天作之合'命格。除了,京城再無第二人。"
永昭帝沉默了。
一個三歲的娃娃,一個從五品小的兒。
要把從爹娘邊帶走,放進東宮,和太子同吃同住。
"陛下,"玄明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聲音放低了幾分,"太子殿下的夢魘不會自行消退,只會越來越嚴重。下一次命劫降臨,貧僧也不敢保證殿下能撐過去。"
這句話像一把刀,準地扎在了永昭帝最的地方。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沒了猶豫。
"擬旨。"
大太監躬上前。
永昭帝一字一句:"宣從五品翰林院編修沈清和之沈念安東宮,即日起常伴太子左右。賜食邑三百戶,沈清和擢升正五品——"
他停頓了一下。
"告訴沈家,朕不是在搶他們的兒。朕是在……借。"
大太監低聲應是,捧著圣旨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承乾宮里。
福安小心翼翼地把消息告訴了蕭珩。
"殿下,玄明大師找到人了。是個……三歲的小姑娘,要住進咱們東宮來。"
蕭珩正在用冷水額角的傷口,聞言作一頓。
三歲。
比他小五歲。
"……隨便。"他把帕子扔進銅盆里,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只要能讓孤睡個好覺。"
他翻開面前的書,再沒抬頭。
——
而京城南邊,棠梨巷盡頭那座小小的沈宅里。
李氏正蹲在院子里給兒扎小辮子,三歲的沈念安坐在小板凳上,懷里抱著一只布老虎,兩條短晃啊晃。
"娘親,輕輕的,念念疼。"
"好好好,娘輕點。"李氏笑著放輕了手勁,把最後一紅繩系好,"我們念念今天真好看。"
沈念安了自己的小辮子,圓圓的臉蛋笑了一朵花,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米牙。
"念念最好看!"
李氏被逗得直樂,正要抱起來去吃早飯,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接著,是沈清和慌慌張張的聲音——
"夫人!快,快出來接旨!宮里來人了!"
李氏愣住了。
宮里?
他們家一個從五品的小,宮里來人做什麼?
抱起沈念安快步走到前院,就看見自家夫君面煞白地跪在地上,而院門口,兩排著蟒袍的侍分列兩側,簇擁著一個手捧明黃圣旨的大太監。
那太監清了清嗓子,尖細的聲音在小小的院子里回——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沈念安歪著腦袋,好奇地看著那個穿得花花綠綠的人。
不知道圣旨是什麼。
只知道,娘親抱著的手,忽然收得很很。
到有點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