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黑,全府上下就變了個模樣。
李清婳坐在妝臺前,聽著外頭乒乒乓乓的聲響,忍不住笑。
謝道安說要親,就真的立刻要親,一刻都等不及。
那些小廝婢們被他催得腳不沾地,梯子、紅綢、燈籠、漿糊,搬的搬,的,掛的掛,整個府邸像一鍋煮沸的水。
“小姐,您看看這個。”青棠捧著一套婚服從門外進來,眼睛還是紅的,角卻翹著,“取出來的時候有些褶皺,婢子熨過了,您瞧瞧可還使得?”
李清婳轉過頭,看見那套大紅的嫁,愣了一下。
是三年前他們第一次婚時穿的那套。
金線繡的凰在燭下流轉生輝,擺上的雲紋一層疊一層,似被初升的太染紅了般。
袖口鑲了一圈白,蓬松松的,上去得不像話。
記得這套嫁,是林正淵特意尋了蘇州最好的繡娘,用金線和蠶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前前後後花了整整半年。
取回來那天,滿府的人都來看,說這是雲渚幾十年來最華貴的一套嫁。
“上面的金線還是這麼亮。”青棠把嫁展開,在上比了比,“老爺最疼小姐了,這麼好的料子就是再過一百年,都不會褪,還能傳給小姐的您的兒呢。”
李清婳手了,指尖到冰涼的線,心里忽然有些發酸。
“快幫我換上。”裝作沒事人般語氣輕快。
青棠應了一聲,伺候更。
嫁穿在上,空的,腰松了一大圈,肩線也垮下來,青棠在後面系帶子,系了一道又一道,還是松。
“小姐瘦了這麼多……”青棠的聲音又帶了哭腔。
“沒事,瘦了穿服像仙人。”李清婳安,對著銅鏡照了照,又指了指妝奩,“把胭脂拿來,我要多涂些。”
仔仔細細地上了妝,描眉,涂胭脂,點。
鏡子里的人慢慢變了模樣,蒼白的臉上有了,干裂的變得紅潤,那雙總是蒙著霧氣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雖然瘦得厲害,但略施黛之後,反倒顯出幾分從前沒有的清逸,像一枝被雪彎的梅,風一吹,又直起來了。
“小姐真好看。”青棠哽咽著說。
“那當然。”李清婳對著鏡子笑了笑,眼尾微微上揚,“你也不看看是誰家的姑娘~”
他們這一場婚禮說是兒戲都不為過,沒有十里紅妝,沒有宴請任何賓客,沒有任何儀式,甚至連人都沒有,只有他們一家人,一切從簡。
喜堂設在正廳,林正淵已經等在那里了。
他換了一簇新的袍子,頭發梳得一不茍,可臉上的滄桑是遮不住的。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鬢角的白發比上個月又多了一片。
他旁的桌上,端端正正擺著姬槿的牌位,是姬清婳的生母。
炭火燒得暖洋洋的,整個喜堂都是熱的。
青棠站在一旁,手里端著一個紅漆托盤,盤里放著兩杯酒。
“開始吧。”林正淵說,聲音平靜。
兩個新人各執著紅綢的一頭,三年前的婚服穿在他們二人上,都已經顯得有些空。
寬大的喜袍裹著消瘦的形,一陣風吹來,他們的擺隨著晃了晃,遠遠看去,像一對隨時要乘風而去的仙人。
青棠吸了吸鼻子,大聲喊道:“一拜天地!”
他們彎下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他們轉過,面向林正淵和那塊牌位。
第二次拜堂,謝道安的表沒了第一次克制不住的喜悅期待,他的眼里沒有毫喜,看著喜堂和蓋著蓋頭的李清婳的每一眼,卻都很認真,像是要用一生去回憶這一夜。
林正淵坐得筆直,抿,放輕呼吸。
他看著面前穿著舊喜服的新人們,兒瘦骨嶙峋,婿也瘦得了形,兩件大紅喜袍底下,像是裹著兩把枯骨。
淚在眼底打轉,卻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李清婳彎下腰,蓋著蓋頭,的視角只能看見林正淵攥拳的手,眼一紅,也差點落淚。
彎了很久才直起。
“夫妻對拜!”青棠的聲音已經啞了。
李清婳轉過,面對謝道安。
能清晰地覺到自己的在慢慢虛弱,咬著牙盡量不讓自己的搖晃,然而轉要和謝道安對拜時,彎腰的瞬間,膝蓋一,整個人往前栽去。
“婳兒!”
謝道安一把攬住的腰,把撈進懷里。
紅蓋頭落半邊,出略施黛的臉。
“小姐!”青棠驚一聲,往前沖了兩步。
林正淵也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李清婳靠在謝道安臂彎里,了幾口氣,抬起頭,看見三張寫滿恐懼的臉。
出個笑容來,“沒事沒事。”
推了推謝道安的口,想站直,“了一下,不礙事,繼續繼續。”
謝道安沒松手,低頭看著,眼底的恐懼濃得散不去。
然而結滾了又滾,到底沒說出什麼,只是把扶穩了,替把蓋頭重新蓋好。
攥拳的手微微發抖,他深呼吸著讓自己冷靜下來。
青棠吸了口氣,聲音發地又喊了一遍:“夫……夫妻對拜!”
李清婳彎下腰,認認真真和謝道安對拜,然而在彎腰的瞬間卻忽然聽見謝道安對說:“婳兒,等我。”
他的聲音輕得讓李清婳幾乎以為是自己幻聽了嗎?迷茫問:“什麼?”
然而還沒來得及追問,已經被謝道安一把抱了起來。
“爹。”謝道安看向林正淵,微微點頭,“我們先回去了。”
林正淵像是失了所有力氣,頹喪地坐在椅子中,擺了擺手。
蓋頭被風掀起一角,李清婳看見林正淵拿起桌上的牌位,慢慢了又。
出了喜堂,冷風撲面而來。
雪下得更大了,鵝似的,一片一片往下落。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影在雪地上碎一片。
李清婳哪是能安靜待得下去的子?窩在謝道安懷里,把紅蓋頭一把掀了,紅蓋頭飄落在地,然而此刻沒人有空顧及這些了。
“悶死了。”摟著謝道安的脖子,湊到他臉旁,“吧唧”親了一口。
在謝道安臉上留下一個紅紅的印,自己倒是笑得眉眼彎彎:“新婚快樂,夫君。”
今晚上了妝,瓣涂得紅紅的,笑起來的時候,蒼白的臉上終于有了幾分鮮活氣。
一如三年前在紅燭下拉著謝道安逗弄般的親,笑謝道安臉上全是紅紅的印子了,最後將謝道安的也弄得通紅。
謝道安的腳步頓住,垂眸看,目一寸一寸地從臉上劃過,眉、眼睛、鼻梁、、下,每一寸都看得很慢,很仔細,像是要把它們刻進骨頭里,像是要看一輩子,都看不夠。
看著看著,眼眶又紅了。
這是他的妻子,定了姻緣,祭拜過天地父母,結發兩不疑的妻子,就算到了閻羅殿,也沒有任何人能將他們分開。
“看什麼看,沒見過啊?”李清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去他的臉。
謝道安沒說話,只是把抱得更了些,繼續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了,李清婳看著回廊屋檐已經被雪了一層又一層,耳邊清晰地回響著系統的聲音:
【恭喜宿主完任務,已開啟傳送倒計時。倒計時一小時,將在倒計時結束後將宿主傳送回原來的世界。】
李清婳的笑容僵在臉上,一小時???
只剩一小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