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婳這幾日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
但即便是昏昏沉沉的間隙里,也覺出府里的氣氛變了。
腳步聲更輕,說話聲更低,連廊下那些灑掃的婢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整個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變得忙碌起來,但也忙得悄無聲息的,只能從偶爾的下人小聲談中窺探一二。
已經察覺到這是在準備什麼:喪事。
的喪事,只是沒人敢在面前提。
守在榻前最久的,除了謝道安和丫鬟青棠,就是父親林正淵。
林正淵這幾日瘦了一大圈,上的服換了常服,都寬松了不。
他每日一早便來,坐到天黑才走,有時謝道安在,他就坐在一旁不說話,只看著兒;有時謝道安去煎藥,他便湊到榻前,沒話找話地跟閑扯。
“小婳兒,還記得你十二歲那年的事不?”
這日午後,謝道安去煎藥了,林正淵便又坐到床沿來。
他胡子也沒刮,眼底全是,偏還要扯出個笑臉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李清婳靠在枕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酸得厲害。
“哪件事?”
“就是你非要養那只兔子那回。”林正淵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深了些,“大冬天的,你非說那兔子冷,要抱它進屋睡,我怎麼攔都不行,只得由著你去,我還得四搜羅著新奇玩意兒,你才肯理一理我。”
李清婳彎了彎角,稍稍提高了音量反駁:“爹爹怎麼顛倒黑白?那兔子分明是爹爹要我養的,說什麼怕我寂寞,便去撿了只兔子來陪我,非要我養!還為它備下了許多草食,甚至指派了個丫鬟伺候著它。”
還記著呢,那是剛穿進書中不久,真正的姬清婳已經溺亡,頂著這張臉這個名字,以二十二歲‘高齡’小心翼翼地扮演著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
在自己的世界剛死不久,格外珍惜可以復活的機會,因此盡量學著乖巧懂事的樣子,有禮有節知進退,力求做一個好兒。
誰知道林正淵不樂意了,還以為在鬧脾氣,和自己生疏了,長吁短嘆的難。
不知道又是聽了誰的主意,以為喜歡兔子,便買了只兔子裝作撿的給養,小心翼翼地討好。
李清婳拗不過他,只得養了,見林正淵小心試探的樣子,想了想便做出一副蠻橫不耐的樣子讓他快回去。
林正淵這才笑了,說:“小婳兒不生氣就好!”
憶及往事,林正淵也笑了笑,“是嗎?看來是爹爹老了,記錯了!”
見兒渙散的神總算有了鮮活,他欣喜不已,可心隨即又沉了下去。
“後來那兔子養得太胖,跑都跑不。”李清婳說。
“可不是。”林正淵笑出了聲,“你抱著它出去玩,人家都問你是不是養的貓。”
笑著笑著,林正淵又紅了眼眶。
“小婳兒。”他出手,輕輕了的頭發,“等你好起來,爹再給你養一只。養兩只,一公一母,讓它們生一窩。”
李清婳看著他,忽然有些說不出的難過。
是李清婳,不是姬清婳。
是穿書者,不是他真正的兒。
真正的姬清婳在十二歲那年溺亡在府里的荷花池里,只是被系統選中的替代品。
可十年了,不管是因為什麼,至十年的寵是真的。
林正淵是真的把捧在手心里疼的,怕黑,他便令丫鬟在屋里多點兩盞燈,徹夜不滅;
挑食,他便讓廚房變著法兒地做吃的。
這些年有多人勸他續弦?
說他還年輕,說府里沒個主母不樣子,說他膝下只有這一個兒,總得再要個兒子傳宗接代。
林正淵被煩得狠了,有一回當著眾人的面說:“我是贅到姬家的,哪有什麼資格另娶?夫人走得早,我就該為守節一輩子。”
這話傳出去,滿城嘩然。
有人笑他傻,有人敬他癡,他全不在意,回來就對說:“小婳兒別怕,爹哪兒也不去,就守著你。”
李清婳想到這些,眼眶發酸,十年來,早就把他當父親了。
想到再過幾日就要回到那個沒有親人的世界,心里一陣發慌,下意識出手,攥住了林正淵的袖。
“爹。”
“嗯?”
林正淵俯下,湊近了些:“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李清婳搖搖頭,攥著他袖的手卻不松開。
林正淵愣了愣,隨即笑起來,輕輕拍著的手背,像小時候哄睡覺那樣。
“爹在呢,爹一直在這兒。”
李清婳不舍看著他,眼前忽然又跳出幾行彈幕。
【唉,林正淵是真慘,青年喪妻,中年喪】
【癡一輩子,最後落得個孤家寡人】
【沒事沒事,後面他站對隊了,用上自己所有積蓄和人脈全拿出來輔佐男主,當上一代名臣,彩的在後面呢】
【而且!他後來娶了鄰國公主!公主那麼漂亮,我還以為是男主的後宮,結果被他得手了!】
【???】
【真的,因為他為亡妻守節,又痛失,慈忠孝之名遠揚,好多人為他傾心,公主就是其中之一】
【林正淵人品好,長得又帥,人到中年也是帥大叔,沒人看上才怪了】
【林正淵確實帥啊,不然怎麼做姬家的上門婿】
李清婳看著那些彈幕,怔了怔,心中的難過消減不,也好,知道爹爹日後會過得好就好。
想著想著,又忍不住吐槽:好嘛,就非死不可唄,的死造福多人,給他們賦了多魅啊?還真是慣用的手法,該死的系統!
“小姐?”
青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李清婳回過神,看見端著杯溫水走過來,眼睛腫得像兩顆桃。
“小姐喝點水。”青棠把杯子遞到邊,帶著濃重的鼻音,“過兩日外頭梅花開得正好,等小姐好些了,咱們去園子里烤吧?您不是老念叨著想吃烤的嗎?婢子把之前姑爺送給您的狐大氅找出來,晾曬好了,可暖和了。”
李清婳就著的手喝了一口水,掃過那雙紅腫的眼睛,心里明白這丫頭在強撐,哪還有幾日可活?
“好。”努力笑了下:“等好些了,咱們去烤。”
青棠點點頭,眼淚猝不及防滾下來一顆,飛快地用手背蹭掉,扯出個笑臉來:“那婢子先去先去告訴廚房準備著,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起要走。
彈幕又跳出來。
【青棠這丫頭真忠心】
【唉,後來殉主了,死得可壯烈】
【殉主?】
【對啊,跟小姐從小一起長大,同姐妹嘛,怕小姐黃泉路上孤單,就自盡了】
【古代人的腦回路啊……】
【其實長得也好看的,要是不殉主,憑著跟原配的分,男主肯定不會虧待,好日子在後頭呢】
李清婳的笑容僵在臉上,看著青棠的背影,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過氣來。
殉主?
這個傻丫頭,居然殉主了?
“青棠……”張了張,想住。
房門在這時被推開,謝道安端著藥碗走進來,他把藥壺擱在桌上,走到榻前,先看了看李清婳的臉,又轉向林正淵。
“爹。”
林正淵點點頭,知道他們獨的時日不多了,便站起,拍拍謝道安的肩,帶著青棠出去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
謝道安在床沿坐下,把藥碗遞到邊:“趁熱喝。”
李清婳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苦得皺眉,“不喝了,反正都...”都要死了,不差這兩碗藥,何必折磨?
話沒說完,畢竟這話對謝道安來說,也太過殘忍。
謝道安從袖子里出個餞,塞進里,以往都是喝完了才給吃,怕中途吃壞了藥,這會兒倒是不怕了。
他溫聲道:“乖婳兒,含著餞喝完就不苦了。”
李清婳含著餞,看著他溫疲憊的眉眼,就這麼就著他的手將苦到心尖上的藥給喝完了。
謝道安為了角,抬手想他的臉,卻被他先一步握住手,放進被子里。
“別,小心著涼。”
“我不冷。”
“手涼。”他捧著的手了,“累不累?要睡覺還是想起來走走?”
李清婳倒是想起來走走,只是渾痛又沒力氣,最遠也只是到門前的院子坐著,算了算了。
房門又被敲響,青棠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小姐,姑爺,堂小姐來了。”
堂小姐林淺雪,是林正淵兄長的兒,也是李清婳的堂妹,前兩年家道中落來投奔了林正淵,住在城郊,過來一趟不容易。
謝道安眉頭微皺,還沒來得及說話,李清婳眼前已經被彈幕刷屏了:
【來了來了!第一個主出場!】
【淺淺!我最喜歡的淺淺!】
【癡心溫小人,苦等男主好多年,終于要上線了】
【等原配一走,就能名正言順地陪在男主邊了】
【後來兩人經常深夜抱在一起懷念原配,嗚嗚嗚好好甜】
謝道安低頭看,以為是累了,便輕聲道:“我去看看,讓青棠進來陪你?”
李清婳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起,整了整袍,推門出去。
門開的一瞬,看見廊下站著一道裊裊婷婷的影,厚重的襖子也不住的好段,隔著簾子看不真切,只覺得那影纖細,像雪地里的一株雪梅。
門合上了,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窗外簌簌的雪聲。
李清婳著閉的門,忽然扯了扯角,手下的棉被揪。
深夜抱在一起懷念原配?
心想:那你們可得好好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