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溫度驟降,簡定脊背發涼,渾汗豎起,搭在膝上的手止不住抖。
朱苓說:“你和謝青雅不一樣,青雅上肩負著謝宋兩家的利益,而你......”
“我說話直接,你別在意,事實如此,你確實沒什麼好損失的。輿論并不會把過多力放在你上。”
“我們會引導往你不小心推人的方向去傳播,相信這件事很快就會過去。”
陸一鳴把手里的兩份文件放在面前攤開。
朱苓繼續:“你需要跟我們簽個保合約,我們配合做一場戲。三天後,柏世會以集團的名義代你向孫世繼道歉,并通報開除你。紅鳶資本也會出接道歉的聲明。”
“而我和亨年,在此基礎上,增加了一個私人要求。”看了眼丈夫:
“就是希你,徹底搬出海市,遠離尋柏。”
“當然,柏世不會虧待你,你想要多,我們盡量滿足你。”朱苓說罷,倚在沙發背上,淡定道:
“現在,你可以開價了。”
簡定盯著簽字欄甲方那一列,“宋尋柏”三個筆峭鋒利的大字赫然呈在上面。
是他的親筆簽名,認得。
大腦空白,心陷難以言明的凄涼,遲遲不。
朱苓保持一個矜貴長輩的優雅,恩威并施:
“簡小姐,你是海市大學的高材生,你應該懂得權衡利弊。我們跟你和平商量,希你能聽得進去我們的勸告。你跟尋柏這一年,我跟他爸也都不計較了,希這次你能把控機會。畢竟這是你這輩子,為數不多能賺到的巨款。”
後續說了什麼,簡定再也聽不進。
過了很久,“650萬。”
簡定說:“不多不,我只要650萬。”
宋亨年和朱苓對視一眼,六百五十萬,他們以為會獅子大張口,報得更高。
“你想清楚了,合約一旦簽完,不再允許加價。”
簡定拿起鋼筆,在簽名欄里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朱苓說:“相關匯款,會有專人負責。”
“不用。”簡定道:“這筆錢,宋尋柏已經提前給了。”
站起,向旁邊的陸一鳴:“你跟他說,那650萬,我還掉了。”
“董事長,董事長夫人。”最後給沙發上的董事長夫婦道別,回答他們的第一個問題。
聲音抖,卻仍堅持清晰說出每一個字:
“我跟宋尋柏之前是正常。在此之前,我不知道他有未婚妻。在此之後,我也和他......再無關系。”
*
隔天臨下班前,簡定收拾了工位,把個人品全塞進雙肩包,在周圍一眾同事的目下離開柏世。
管經理站在辦公室,雙手抱臂,隔著明玻璃門漠然瞧著。
旁邊站著一個冷若冰霜的人,是Vivian。
倆是認識的,是朋友,或者是親戚。簡定不得而知了。
簡定進了電梯,Vivian在後跟了進來。
電梯只有兩人。二人并排站在一起,簡定目視前方,盯著電梯金屬門上倒映出的人影子:
“我有什麼得罪過你的地方?”
“沒什麼,單純不喜歡你。”Vivian冷笑了聲。
“海市不是什麼土包子都能來闖的地方。你有那個力在Amelia面前表現,在宋尋柏邊賣俏,不如回家多種幾畝田。”
側眸斜瞥:“別以為長了幾分姿,就能靠男人爬到雲端。”
電梯停在33樓意獅國際,Vivian丟下一句話:“你這種人,跌得越慘越好。墜下去,就別想再翻。”
高跟鞋噠噠輕響踏出電梯,轉看向電梯里的人,輕輕招了招手,輕蔑地笑:
“那我就不送了......拜拜。”
門重新合上,電梯直往下沉。
簡定眼尾通紅,僵立在電梯里,腦子嗡地陷長鳴。
看著電梯數字一個個下,渾哆嗦。
*
一整個寒冬,簡定在家里的小房間閉門不出。
媽媽眼見兒消沉,以為是工作累了,坐在床頭,著額前發梢,輕聲細語。
“媽媽不需要你一定去大城市出人頭地......你只要健康開心就好。我聽別人說,你剛畢業,現在應屆生,考個公務員就很好。我的兒就安安心心待在家里,等以後結婚了,生個小孩,媽媽還能幫你帶孩子。”
簡定臉安靜地埋在枕頭里,沒有接,但也沒有拒絕。
媽媽憐惜地看了幾眼,俯吻了吻額頭,幫合上了門。
簡定下床隨手套了件舊羽絨服,獨自出門,重新爬上了門口不遠的荒坡上。
山坡替著梯田,腳下是冬日枯黃的茅草。
視線落在山腳,稀稀落落的平房和鄉村閣樓蒙著一層灰灰的薄霧。
簡定看到自家房頂上,零星的幾縷炊煙從煙囪升起。
眼神空地著炊煙發愣。
以前認為這片山村充滿了田園牧歌式的文雅,如今恍惚覺得,在這地方世代生存著的,不過都是批被時代車碾過小人。
無奈的失落者,和失聲的創傷者。
最近老喜歡爬到高去看日出和日落。
從東邊的山上移上來,打在素面朝天的臉上。
又從西邊的山下落回去,夜和寒霧將麻木的背影包裹。
鄉下的日子看起來安靜和緩慢,然而日子卻白駒過隙,就這麼過了一個多月。
一個早上,東方的太被雲霧遮掩,晨曦遲遲掙扎不出來。
簡定坐在山坡上吹風,突然看見梯田里有人在清理雜草。
“外公。”了一聲。
山下回應了一句。
不久後,外公提著一個竹籃上來,竹籃里裝了幾札枯木雜草。
外公是個瘦高個的老頭,六十多歲,皮黝黑,臉上總掛著笑。
他坐在旁邊,指著對面一座山坡:“過幾天大年初一,你跟外公去拜拜你外婆吧。”
簡定嗯了聲。
外公說:“我還記得你剛出生那個月,秋天干燥的很,大早上的鄰居敲我門,說老萬老萬,你老娘墳頭燒起來了。”
“我撿了雙拖鞋就跑出去看,好家伙,你太外婆墳頭冒出青煙來嘞。我慌里慌張向山上跑,結果你外婆卻在後面大笑,說咱家要出個大人嘞。果然,嘿,到了晚上,半夜你爸打電話給我,在電話里嚇得哆哆嗦嗦,說你媽突然早產,現在人在醫院,剛剛生了個兒。”
簡定聽著聽著,猝不及防笑了起來。
“後來你考了市第一,我就去你外婆墳頭拜了拜,跟說,還是你猜得對,咱這外孫是個狀元郎嘞,以後出了社會得是個人呢。”
外公不吝詞匯地夸,簡定角泛出一抹苦,著天邊厚重的雲層:
“外公,外婆是怎樣的人?”
外公點起他那老式的旱煙槍,笑道:“你外婆啊,那是附近鄰村公認的厲害子喲。”
簡定著他:“厲害?”
“當年農改,我們這旮旯村子分到了下面這片田地,灌溉的水渠得從鄰村山坳里引下來。那鄰村的幾家跟我們村有些舊仇,故意在上游砌矮壩,把水截堵了一大半,剛上的秧苗轉天就黃了苗尖,看得人心尖子疼。”
外公旱煙槍筒在坡地上敲了敲,抖出多余煙灰:“鄰村人多,村支書又是個蠻橫不講理的。我們這片村子的人子弱啊,村支書還是個讀書人。協商來協商去不得數,所有人急得團團轉。就這樣被人欺負,卻沒人敢出頭。”
“結果你猜怎麼著,你外婆火氣一上來,冬天大早上的,扛著把鋤頭就闖進鄰村村支書家里去,把人村支書嚇到躲在廚房怎麼也不敢出來。”
“又扛著鋤頭,當著兩個村子人的面挖人家剛砌好的矮壩。”
“當時還懷著你媽,大著肚子沒人敢上前阻攔。一鋤下去,我就看到那河水咕嚕咕嚕往下冒。我看比那臺上戲文里唱的花木蘭還勇猛。”
簡定聽著,眸間芒閃爍。
“後來,你外婆在我們村的威就建起來了。無論縣里號召做什麼,我們村永遠都是你外婆帶頭干,帶著大家修路,帶著大家種經濟作。”
外公著遠的山頭:“我覺得,你外婆出生時,祖上墳頭也冒過青煙嘞。可惜虧就虧在沒有機會讀書,一輩子就熬在田地里。”
簡定問:“外公,你想嗎?”
外公了口煙,煙灰落在他襟上:“我一直認為,你外婆并沒有走噻,只是睡在山里,我睡在咱家屋子里而已。”
須臾,他轉過頭來,瞧了眼簡定:“我家幺兒是不是談對象了?”
簡定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