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荒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是在凌晨四點的時候冒出來的。
那時候剛又一次從淺眠中驚醒,盯著天花板,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圖書館那個下午,課堂上那個提問,還有門口連續幾個晚上的死寂。
夠了。
夠了等待,夠了猜測,夠了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覺。
不管那個男人是誰,不管他為什麼來又為什麼消失,都要當面問清楚。
哪怕答案是“我膩了”,也好過這樣不上不下地吊著。
天亮之後,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飯。
鏡子里的自己眼下還帶著青,但眼神比前幾天清明了許多。
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只有一串郵箱地址的對話框。
上一次聯系,是問“今晚來嗎”,他回“今晚不去了”。
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然後敲下一行新消息:
【今晚八點,我等你。如果你不來,我就當你再也不會來了。】
發送。
沒有回復。
意料之中。
收起手機,背上書包,出門上課。
一整天,都在等那個回復。
課間無數次看手機,沒有。
吃飯時手機就擺在手邊,沒有。
下午沒課,窩在圖書館寫論文,手機屏幕朝上放在桌上,每隔幾分鐘就忍不住瞥一眼。
還是沒有。
直到天漸暗,直到晚上七點半,回到公寓,洗完澡,換好服,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的鐘一分一秒地走——
手機始終安靜。
八點整。
門口沒有靜。
八點十五。
八點半。
九點。
九點半。
十點。
黎荒靠在沙發里,盯著那扇門,心里那點微弱的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徹底熄滅。
忽然笑了。
笑自己傻。
笑自己居然還抱希。
拿起手機,盯著那條發出去的消息,看了很久。
沒有回復。
永遠不會有了。
把手機扔到一邊,蜷在沙發里,把臉埋進膝蓋。
四月的夜風從沒關嚴的窗戶隙里鉆進來,涼涼的,吹在上。
沒。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有人敲門。
猛地驚醒。
客廳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進來的路燈的。
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兩點。
門口,安安靜靜。
沒有人。
盯著那扇門,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站起,走過去,把門打開一條。
走廊里空的,聲控燈亮著慘白的。
沒有人。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慢慢坐在地上。
四月的夜,真冷。
第二天,黎荒照常去上課。
蘇冉看到,嚇了一跳:“荒荒,你臉怎麼這麼差?又沒睡好?”
黎荒扯了扯角:“沒事。”
蘇冉還想說什麼,上課鈴響了。
沈渡走進教室。
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白襯衫,金眼鏡,目掃過全場時,一如既往地從最後一排掠過,沒有任何停留。
黎荒看著他,想起圖書館那天下午,他坐在對面,主問論文的事。
想起課堂上,他第二次點回答問題,把那一點點“特別”藏在公事公辦的殼子里。
想起昨晚空的門口。
還有那條沒有回復的消息。
那個人,不會來了。
永遠不會來了。
下課鈴響。
沈渡收拾教案,朝門口走去。
黎荒幾乎是本能地站起,跟了上去。
“沈教授。”
在走廊里住他。
沈渡停下腳步,轉過,看著。
那眼神平靜無波,和看任何一個學生沒有任何區別。
黎荒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能說什麼?
問他認不認識那個夜里和上床的男人?
問他知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消失?
太荒謬了。
“有事?”沈渡開口,語氣公事公辦。
黎荒深吸一口氣:“上次……謝謝你推薦的文獻。”
沈渡點了點頭,沒說話。
黎荒看著他,不甘心就這樣結束。
“還有……”頓了頓,“那天在圖書館,謝謝你。”
沈渡的目在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說:“不用謝。指導學生是老師的本分。”
說完,他轉離開。
黎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老師的本分。
是啊,還能期待什麼?
苦笑了一下,轉往回走。
*
周末。
黎荒一個人待在公寓里,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想出門,不想見人。
手機響了。
是黎焰。
“寶貝兒,在干嘛呢?晚上來焰玩?新請了個魔師,據說有意思的。”
黎荒靠在沙發上,聲音懶懶的:“不想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聲音怎麼回事?”黎焰的語氣變了,“生病了?”
“沒有,就是累。”
“累什麼累?周末有什麼累的?”黎焰頓了頓,“是不是又沒睡好?”
黎荒沒說話。
“寶貝兒,”黎焰的聲音沉下來,“你跟哥說實話,到底怎麼了?”
黎荒閉上眼。
該怎麼說?
說跟一個陌生男人睡了一個月,現在人沒了,連找都不知道去哪兒找?
說那個男人和的教授長得一模一樣,但教授看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太蠢了。
“沒什麼。”說,“就是論文力大。”
“論文?”黎焰明顯不信,“你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被論文難倒過?”
黎荒沒接話。
電話那頭,黎焰嘆了口氣。
“行,你不想說就不說。但有一件事你得記住,不管遇到什麼事,告訴哥。懂?”
黎荒鼻子有點酸。
“懂。”說。
“乖。”黎焰的語氣下來,“晚上真不來?祁斯厭那小子也問你好幾次了。”
“不去了。我想一個人待著。”
“行吧。有事隨時打電話。”
“嗯。”
掛斷電話,黎荒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盯著天花板。
祁斯厭。
那個從小就對特別特別好的人。
知道他什麼意思。
可現在,腦子里全是另一個人。
閉上眼,把臉埋進抱枕里。
午後的從窗簾隙里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就那樣躺著,一不。
晚上。
黎荒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人站在床邊,低頭看著。
那目滾燙,悉,帶著等了好幾個晚上的溫度。
想睜開眼,卻怎麼也睜不開。
想開口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那人俯下,吻了吻的額頭。
一個很輕的吻,像羽拂過。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低得幾乎聽不清:“寶寶……等我。”
黎荒猛地驚醒。
房間里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
抬手了自己的額頭,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
是夢。
只是夢。
靠在床頭,抱膝蓋,把臉埋進去。
四月的夜,那麼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等著那個不會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