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三小時顛簸,航班降落在吉雪城機場。
艙門打開的瞬間,高原稀薄的空氣夾雜著干冷的風,順著防風的領口強勢地往里鉆。
沈清辭帶上墨鏡,一手推著一個碩大的行李箱,在停車場取到提前預定的越野車,直奔市區。
海拔三千六百米帶來的生理不適逐漸顯現,太像被鈍有節奏地鑿擊。
到了酒店辦好住,顧不上整理行李,只將攝影材歸置妥帖,了外套便躺在床上,沉沉睡了過去。
再睜眼,窗外已是暮四合。
高原落日將遠的雪山尖染一片靡麗的紫金。
沈清辭了眉心,猛地想起臨行前顧淮京“早晚兩次報平安”的叮囑。手向枕頭下的手機,屏幕亮起,兩條未讀微信靜靜躺在提示欄里。
「到了嗎?」(三小時前)
「回話。」(一小時前)
沒有廢話,是顧淮京那種公事公辦、冷簡潔的做派。
可沈清辭盯著那兩行字,幾乎能描摹出那個男人坐在黑皮椅里,微蹙眉峰、用指骨不耐煩敲擊桌面的模樣。
指尖輕屏幕:「到了,在酒店睡了一覺,剛醒。」消息發出的下一秒,手機震起來。
接通的瞬間,男人低沉偏冷的嗓音傳進耳:“高原反應嚴不嚴重?”
“還好。”沈清辭看著窗外殘余的落日,聲音帶了點剛睡醒的沙啞,“就是有點困。”
聽筒那端安靜兩秒,約傳來鋼筆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嗯,別逞強,有事聯系我。”
掛了。干脆利落。
沈清辭放下手機,後知後覺地復蘇。套上防風外套出門覓食,拐進八廓街巷子深一家不起眼的館子,點了份銅鍋牛。
炭火著紅銅鍋底,濃郁牛骨高湯翻滾,大塊連筋帶的牦牛讓人食大增。沈清辭先舀了半碗熱湯灌下去,四肢百骸的疲憊被退大半。
隔著氤氳的水霧晃了神。
如果顧淮京坐在這個糙破舊的館子里,那個對生活品質要求苛刻到變態的男人,大概會皺著眉讓林周把整張桌子消殺三遍。
角不控地挑起來。
舉起手機拍下沸騰的銅鍋,點了發送。
「銅鍋牛,很好吃。」
十秒後,對面回了一張照片。
單向視落地窗外,南城CBD霓虹燈火絢爛。玻璃反里,堆積如山的文件旁,隨意擱著一塊百達翡麗。
跟一行字:「我還在公司。」
盯著那張夜景看了很久。三千六百公里之外的霓虹與眼前銅鍋翻涌的熱氣,在視網上重疊。
腔里那無的漂泊,好像被一看不見的細線,輕輕拴住了一頭。
沈清辭在吉雪城待了兩天,適應海拔,補給資。
白天背著微單穿梭在廟宇與老巷間,影斑駁的轉經筒、磕長頭的朝圣者、屋檐下曬太的野貓,統統收進鏡頭。每到夜,都會挑出最喜歡的一兩張發給顧淮京。
回復永遠簡克制,但無一例外,每條必回。
這種沉默的分,了兩人之間新構建的默契。他正通過的鏡頭,那個荒野里肆意瘋長的靈魂。
第三天清晨,沈清辭正式駛出吉雪城,扎進廣袤荒涼的無人區。海拔不斷攀升,路途的絕與荒涼同步暴增。
第五天,海拔五千二百米,裹著睡袋在零下十幾度的夜風里守了五個小時,拍下此行第一張滿意的星空。
第七天,靈犀圣湖畔,捕捉到了銀河倒懸在湖面上的靜謐。
第八天,抵達屹立在荒原盡頭的白象神山,山猶如巨大的圓錐,終年積雪不化,被藏民奉為世界的中心。沈清辭在這里扎營耗了整整三天,才拍到滿意的照片。
這些極度震撼、到失語的瞬間,按下快門後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讓那個深沉冷冽的男人也看一眼。
依舊保持著每天發送照片的習慣。
而顧淮京的回復,也從最初的一兩個字,漸漸長出了溫度。
「一個人開車注意安全。」
「晚上冷,穿夠服。」
直到第十二天,沈清辭發過去一張在穹淵古城址拍下的照片。漫天星河如碎鉆瀑布,傾瀉在風化千年的斷壁殘垣上,死寂與絢爛織。
對話框上方“對方正在輸”閃爍許久。
跳出一行字:「這片星空,很配你。」
沈清辭盯著屏幕,心臟像被一只滾燙的手猛地攥。
同一時間,南城,顧氏集團頂層。
顧淮京深陷在黑真皮辦公椅里,眸幽深,死死盯著電腦屏幕上被放大數倍的照片。他不懂構圖,不懂曝參數。但他有頂尖的鑒賞力。這種直擊靈魂的視覺張力、對影近乎恐怖的掌控力,絕不是業余好者能拍出來的。
“林周。”
特助推門而。
“去查。國外所有含金量高的星空與自然風攝影賽事,獲獎及圍名單。”
一小時後,林周拿著幾頁紙進來:“顧總,查過了,沒有太太的名字。”
顧淮京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擊桌面。翻窗爬墻也要拍流星雨的執拗;拖著39.9度高燒死撐在電腦前修圖的偏執;百萬級的頂尖設備;極度且有強烈個人風格的拍攝手法,種種跡象疊加在一起表明,在這個領域絕不可能籍籍無名。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用的不是自己的真名。
顧淮京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耐心,大概都用在拆解這位顧太太上的謎團了。
第十五天,沈清辭的車駛噶爾鎮。按原定計劃,在暗夜公園拍攝結束,明天就該驅車返回吉雪城,搭乘三天後的航班飛回南城。
可站在這片土地上,著連綿不絕的雪山,的野再次囂。
點開那個純黑的頭像。
「原計劃三天後飛回去,但我改主意了。打算多待幾天,大概還需要一周左右。」
消息石沉大海。
半小時後,屏幕亮起。不是文字,是語音通話。
接通的瞬間,風聲與電流聲織,顧淮京低啞到極點的聲音砸過來:“你想好了嗎?你確定車輛、裝備、都沒問題?”
沒有質問,沒有阻攔,極其理的風險排查。
“想好了。”沈清辭聲音平靜。聽筒里沉重的呼吸聲拉扯了好幾秒。
“好。保持每天聯系,發定位。”他頓了一下,嗓音得更低,“哪天聯系不上,我會按你最後的定位派人去找。”
獨裁,偏執。卻滾燙得灼人。
“好。”
電話掛斷。
沈清辭握著尚有余溫的手機仰頭,頭頂是浩瀚無垠的星河,寒風刺骨,心房里卻被投滾燙炭火。
三千公里外,有人在等回家。
而三千公里外的顧淮京著手機,膛劇烈起伏。放任去冒險,簡直是在凌遲他的理智。
他強下立刻飛過去抓人的沖,翻出手機里沈清辭走前好的那瓶繡球花照片,點擊發送。
「你的花,開得很好。」
無聲的畫面替代了千言萬語——我在等你。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林周連門都忘了敲,舉著平板大步沖進來,聲音不住興:“顧總!之前查攝影賽事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H.Z'的頂級神攝影師,是圈公認的天才,從未過面。就在剛才,的外網賬號更新了!”
平板遞到顧淮京面前。
屏幕上,《荒野地理》方賬號剛剛轉載了H.Z的最新一組作品。
排在第一張的,漫天星河如碎鉆瀑布,傾瀉在風化千年的斷壁殘垣上。和三天前沈清辭發在他私人微信里的,一模一樣。
顧淮京瞳孔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