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棲園主臥,沈清辭窩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里,翻閱著一本從懷瑾堂拿回來的圖冊,可思緒卻早飄到了中午的鹿鳴臺。
清楚林周跑那一趟是什麼意思。
畢竟作為顧氏掌舵人的顧淮京,領地意識刻進了骨髓。哪怕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利益婚姻,他也絕不容許自己的所有被旁人覬覦。
那只剝好的蝦,無疑是準踩在了他的雷區上。
本以為今晚會有一場夾槍帶棒的盤問,又或者是一番雷霆手段的警告。
然而,墻上的掛鐘時針悄然過十一點,樓下依然靜悄悄的, 顧淮京一直沒回來。
嗡——
圓幾上的手機猛地震,“顧淮京”三個字在屏幕上跳躍。
電話接通。
“睡了?”男人的嗓音著幾分疲倦與沙啞,夾雜著紙張翻閱的細碎聲。
“還沒。”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中午那只蝦,好吃麼?”顧淮京冷不丁開口,即便語氣沒有毫異樣沈清辭依舊察覺到他的不悅。
“不知道,沒吃。”
似聽出了的漫不經心,一聲極輕的笑聲從聽筒傳來。
“明晚七點,南鉑公館。”停頓半秒,又破天荒地補了句,“林周會派車接你,我們一起吃晚飯,培養。”
沈清辭眼睫微,利落地應了一聲好。
得了回應,男人干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次日。
沈清辭又用了一整天盤點懷瑾堂的賬目,對這兩家店鋪,有一些還沒有完全型的想法。
玲瓏記和懷瑾堂走的是最老派的高奢定制路線。
懷瑾堂的師傅們手藝湛,玲瓏記的蘇繡也是南城一絕。每一單的利潤確實厚,但弊端也顯而易見,純手工的打磨耗時耗力,一年下來能接的單量幾乎兩只手就能數得過來。
加之客源固化,全靠老顧客與人介紹,這種老帶新的模式在這個快節奏的商業時代如同戴著鐐銬跳舞。
維持現狀就是死水一潭,可若引流水線作業,又會砸了這兩塊百年老字號的招牌。
沈清辭指尖轉著一支鋼筆,在宣紙上無意識地勾勒出凌厲的線條。
在盤算著是否可以推出副線品牌,以半定制系列去搶占年輕高奢市場,同時保留核心工匠的頂奢定制。
如何在傳承與創新之間保持平衡,想了一天也沒有最終決斷。
傍晚六點,黑賓利平穩晚高峰的車流。
車廂彌漫著淡淡的白茶香薰,沈清辭靠在真皮座椅上,換了一襲暗夜藍的絨長,襯得本就冷白的越發晃眼,不施黛的臉上只涂了復古紅的釉,著一生人勿近的清冷。
手包里的手機突兀地震起來。
“沈清辭。”顧淮京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背景音是機場VIP通道的電子播報聲。
“蘇黎世的項目出了變故,我得去一趟,馬上登機。”
言下之意,晚上的約會泡湯了。
“好。”沈清辭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語氣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你先忙,工作要。”
沒有不悅,沒有追問,完演繹了一個合格聯姻工人的職業素養。
電話那頭一陣靜默。
顧淮京站在喧囂的航站樓里,心口莫名騰起一邪火。這種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挫敗,讓他煩躁得扯了扯領帶。
“餐廳林周訂好了。”他嗓音沉了下來,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你自己吃,等我回來。”
“一路平安。”
嘟。
沈清辭果斷切斷通話。
前排司機咽了口唾沫,從後視鏡里瞄這位被放鴿子的老板娘。
“太太,還去南鉑公館嗎?”
“去。”沈清辭眼皮都沒抬,“賬都結了,沒道理著肚子回去。”
南鉑公館頂層,旋轉餐廳。
整層被清了場,悠揚的大提琴曲里,沈清辭獨自坐在臨江位置。
法式鵝肝,M9和牛,魚子醬塔塔。切著牛排,姿態優雅,吃得極其專注。仿佛對面坐的是千億價的丈夫,還是一團空氣,對而言毫無區別。
主菜撤下,甜點還未端上。
叮——
電梯門向兩側開。
林周捧著一個酒紅絨禮盒快步走來。
這位向來泰山崩于前而不變的特助,此刻額角直冒冷汗。
“夫人。”林周在桌前站定,雙手將禮盒遞上。
沈清辭放下銀叉,目落在盒子燙金的法文徽標上,寶詩龍高定。
“顧總臨上飛機前代,這是給您的賠禮。”林周字斟句酌,瘋狂替老板找補,“項目確實出了大紕,顧總是個極責任心的人,若非萬不得已,絕不會爽約。”
啪嗒。
沈清辭隨手挑開金屬鎖扣。
璀璨的藍傾瀉而出,一整套極品斯里蘭卡皇家藍寶石,主石堪比鴿子蛋,周圍簇擁著頂配南非碎鉆。這套首飾的價值,絕對在八位數往上。
這就是顧淮京,能用錢解決的事,從不吝嗇。拿千萬級別的珠寶填補陪伴的空缺,這手段暴又高效。
“有心了。”沈清辭神未起波瀾,“啪”地合上蓋子。
出紙巾印了印角,抬眸看向林周:“替我謝謝顧總。另外,晚餐味道不錯。”
林周:“……”
半小時後,萬米高空,顧氏私人專機上。
顧淮京疊著長靠在航空座椅里,機艙線昏暗,他冷峻的廓被影切割得格外鋒利。
手邊的衛星電話亮起綠燈。
“顧總,東西送到了。”林周的聲音隔著電波傳來。
顧淮京指尖握著一支萬寶龍鋼筆,“怎麼說?”
“夫人說……替謝謝您,還有,晚餐味道不錯。”
咔。顧淮京手腕一頓,鋼筆尖在平板屏幕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盲音。
旁邊倒酒的空乘嚇得手一抖,大氣都不敢。
林周著頭皮補充:“夫人看起來確實一點都沒生氣。晚餐吃得……極好。”
顧淮京直接掐斷通訊。
他側頭看向漆黑的舷窗外,玻璃倒映出他沉至極的眉眼。
他給沈清辭砸錢、撐腰,甚至不惜跟沈家翻臉。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護短,是在履行作為丈夫的責任。
可現在,聽到那副公事公辦、毫不在意的語氣,嫉妒和不甘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
到底把他當什麼?一個按時發工資的老板?
顧淮京呼吸發沉,他一直信奉所有事都可以被準量化,但在沈清辭上,這套法則徹底崩盤。
他不滿足于僅僅是撕下了‘沈大小姐’的偽裝,不滿足于如今這種相敬如賓的婚姻關系。他還想要失控,想要那雙永遠清醒的鹿眼里,因為他,擁有喜怒哀樂的變化。
“行程。盡快完這邊的所有工作,回南城去。”
此次頂替林周,陪顧淮京出差的助理秦昭,聽到老板語調冷的吩咐,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神投工作。
而顧淮京則是開始閉目養神起來,既然知道自己要什麼,他便要不余力的達目標。
在這之前,他還有一場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