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陸續放下筷子。
沈清辭招來侍者買單,那穿著黑馬甲的侍者卻沒有遞上賬單,而是微微躬。
“顧太太,您這桌的賬,已經結清了。”
三人互相換了一個眼神,都表示沒有買過單。
姜蔓生柳葉眉一挑,正要開口追問是哪個好心人搶著當了冤大頭,一道西裝革履的影已經穿過水榭前的長廊,步履平穩地走了過來。
林周停在餐桌三步開外,臉上掛著恰到好的假笑,飛快的瞄了一眼沈清辭面前那碟子里沒有過的蝦。
“夫人,姜小姐,姜先生,中午好。”
沈清辭抬眸,視線掃過林周後的空游廊:“林特助也是來吃飯的?”
“顧總約了信誠資本的李總在‘雅’字號包間談公事。”
林周語氣恭敬,余卻極快地掠過坐在沈清辭對面的姜妄生,心底暗自咋舌。近看這位姜大畫家,溫潤如玉,一副謙謙君子模樣,確實招姑娘喜歡,難怪顧總都有危機了。
視線重新落回沈清辭面上,“剛才經過二樓回廊,顧總瞧見夫人在此用餐,便特意吩咐我下來打個招呼。”
特意?
沈清辭心底了然,怕是那只剝好的蝦,了顧先生某敏的神經。
林周頓了頓,拋出真正的殺手锏:“顧總代,不能怠慢了夫人的朋友,這單免了,算是顧總的一點心意。”
明明是客套話,聽在姜妄生耳里,卻全是宣誓主權的火藥味。
姜蔓生卻聽出了幾分話外之音,“這鹿鳴臺,也是顧先生的產業。”
林周點點頭又搖搖頭,“是也不是。”
“先生吩咐了,這家餐廳即將轉到夫人名下,它馬上就是夫人的產業了。”他一臉波瀾不驚,卻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這可是鹿鳴臺,南城最高檔的私房菜館,接待的不是某某太太小姐,就是某某領導老總,一個月的盈利怎麼也有三五十萬。
姜蔓生豎起大拇指,“顧先生大氣。”
沈清辭了眉心,不明白好端端的這又是鬧哪一出,不過也沒想現在掰扯這件事,打算晚上回去再當面拒絕。
林周瞄了一眼夫人的表,繼續開口:“夫人這是要準備回去了?顧總那邊還要一會兒,您要不要上樓去打個招呼?李總不是外人,也想見見夫人。”
姜妄生的神極其復雜,扣在茶盞邊緣的手指猛地收,骨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想說點什麼,嚨卻像被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沈清辭神未變,端起已經冷掉的雨前龍井喝了一口,杯子落在梨花木的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既然他在談公事,我就不上去打擾了。”
站起,作行雲流水,順手將那件薄款羊絨披肩攏在肩頭。
“我們吃好了,先走一步。”
林周目的達,并未阻攔,側讓出路來,姿態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錯。
踏出鹿鳴臺古古香的大門,顧家配給沈清辭專用的那輛黑賓利已經低調地停在門口,司機見沈清辭出來,立即拉開後座車門,手掌擋在門框上方。
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提醒著,是顧太太。
姜蔓生是個人,一把挽住自家親哥僵的胳膊,將人往反方向拽,“行了行了,飯也吃完了。我下午還要去畫展場勘,正好沒開車,哥你給我當半天司機。”
姜妄生沒,那雙向來溫潤如水的眸子,此刻卻死死盯著沈清辭,眼底翻涌著難以言喻的酸與掙扎。
“清辭……”
“師兄,有些話最好不說。”
沈清辭截斷了他的話。迎上他的目,清澈的鹿眼里是一片坦。
“蔓蔓給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話落,沒有半分留,彎腰鉆車廂。
砰。
厚重的車門關上,隔絕了初秋的涼意,也隔絕了姜妄生眼底的眷。
姜蔓生看著絕塵而去的車尾,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自家親哥,默默搖頭。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如今橫在他們中間的,可是那位在南城商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顧財神,挖他墻角?怕不是嫌命太長。
下午兩點,青石板鋪就的平江老街。
沈清辭踩著細高跟,穿過氤氳著桂花香的小巷,停在兩間連通的鋪面前。左邊是做蘇繡旗袍的“玲瓏記”,右邊是專營玉飾的“懷瑾堂”。
這是母親留給的退路,被沈家霸占多年,如今終于連本帶利地討回來了。
邁過雕花木門檻踏進懷瑾堂,眼便是按照功能分區陳列在展柜里的各玉件,鐲子,簪子,手串,項鏈,扳指,山子雕擺件,還有平安扣、玉耳勺,案頭文玩等應有盡有。
戴著老花鏡的原師傅聽到風鈴響,抬頭一看,渾濁的老眼瞬間紅了。
“小小姐……”
沈清辭看著老人斑白的鬢角,心頭微酸,“原伯,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自打沈清辭的母親過世,這兩家店落沈家人手里,經營混,他們這些老手藝人更是排,了不窩囊氣。
眾人聽說,現在店鋪由沈清辭接管了,喜不自勝。
寒暄過後,沈清辭進了懷瑾堂二樓的一間空置辦公室,開始查賬。
快速翻閱著近兩年的紙質賬本與電子流水,迅速清了如今慘淡的營收狀況。
沈清辭指尖點在賬本上一賬目明顯對不上的地方,對如今管著這兩家店鋪的阮語吩咐:“近兩年的賬目重新查一遍,有問題的地方,整理出一份詳細的報表來。”
阮語瞄了一眼,正是沈家人從店里拿走的東西沒有給錢,有些遲疑,“是要找沈家追責?”
沈清辭若有所思地掃了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合上賬本,代下去。
“以後店里的賬目,直接走獨立賬戶,不再與沈氏有任何瓜葛。”
辦完正事,天已近黃昏。
沈清辭走進工作間,這里充斥著水磨機的微小嗡鳴與濃郁的檀香味。
的目在滿架子的原石中移,最終定格在一塊掌大的墨翠上。那料子澤漆黑如墨,打燈一看,卻是濃郁到極致的綠。冷、深沉、甚至帶著一子邪,像極了那個男人審視時的眼瞳。
“原叔,把這塊料子切了。”
沈清辭出畫筆,在宣紙上幾筆勾勒出簡單的形狀,那是兩枚袖扣的雛形。
“底座用冷鉑金,邊緣做啞微雕,不要任何花哨的鑲嵌。”
原師傅湊近看了一眼,嘖嘖稱奇:“這墨翠最挑人,氣場不夠本不住。小小姐這是……給姑爺做的?”
沈清辭握筆的手一頓。
腦海里不控地閃過顧淮京的影,抿了抿,笑著點了點頭:“嗯,當謝禮。”
親手做的那頓飯做謝禮,終究太輕了些,向來不習慣欠人人。
老人家眼角堆滿細紋,欣地嘆:“看來外界傳言做不得準,不僅護著您拿回了鋪子,還能讓您甘愿花心思定做禮,想來姑爺對您是極好的。小姐若是泉下有知,見您有了好歸宿,不知該有多高興。”
沈清辭著那塊墨翠的指尖不自覺挲了一下。
好歸宿嗎?和顧淮京之間,本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利益換。
可偏偏昨夜那個帶著強勢的吻,那張足有一個億的銀行卡,以及今天上午剛剛過戶重新登記好的房產證,生生的讓生出來做他妻子好像還不錯的想法。
“也許吧。”沈清辭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復雜緒,或許可以試著跟他培養一下夫妻。
將畫好的圖紙遞了過去,“原叔,這袖扣我不急要,慢工出細活,勞您多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