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正廳,空調開到十六度,卻不住滿屋子人心惶惶的燥熱。
“啪!”
一只化年間的鬥彩茶盞砸在青磚上,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濺上沈恪之的西裝,他連眉頭都沒皺,視線依舊黏在手里的《Nature》期刊上。
“荒唐!簡直荒唐!”
沈老爺子手里那紫檀木拐杖把地面杵得咚咚作響,膛劇烈起伏,像個拉風箱。
“當初送去顧家,是讓去換資源的,不是讓去當祖宗的!現在倒好,自己犯錯挨罰,還要拿家里的生意作妖?”
原本最注重儀態的沈家掌權人沈瑜之,此刻狼狽的癱在太師椅上,滿臉頹敗。
老爺子渾濁的眼珠轉了一圈,最後死死釘在沒事人一樣的沈恪之上。
“老大,給你那個好兒打電話。”
沈恪之翻頁的手指一頓,眉頭皺起,面不悅。
“爸,實驗室那邊還有一個數據模型要跑,公司的事瑜之會理……”
“理個屁!”老爺子一拐杖在茶幾上,“解鈴還須系鈴人!顧淮京是為了沈清辭那個死丫頭才發瘋的!你告訴,無論用什麼手段,跪也好,求也罷,明天早上資金必須到賬!”
沈恪之嘆了口氣,慢吞吞掏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翻了足足一分鐘,才在底端找到了那個陌生的號碼。
撥通,打開免提。
電話響了二十秒才被接起。
“哪位。”
聽筒里傳來沈清辭的聲音,有些啞,但這并不影響語氣的冷淡。
沈恪之清了清嗓子,語氣生,像是在念枯燥的實驗報告:“清辭,是我。淮京因為你生病的事,斷了給沈氏的注資。你是沈家的兒,要事事為沈家考慮,去跟他說說好話。”
仁恒醫院,頂層。
穿過百葉窗,將病房切割明暗織的柵。
沈清辭靠坐在床頭,手里端著一只白玉小碗,碗里的紅棗燕燉得膠質滿滿,散發著人的甜香。
聽著電話那頭理所當然的命令,拿瓷勺輕輕攪著燕窩,勺壁撞擊碗沿,發出清脆悅耳的叮當聲。
“父親。”咽下一口溫熱的甜湯,聲音輕得像風,“您是不是忘了,我現在還在病床上躺著。燒退了嗎?肺炎好了嗎?膝蓋的傷如何了?這些,您一句都沒問。”
電話那頭明顯的愣怔了兩秒。
接著,是老爺子氣急敗壞的咆哮聲搶占了聽筒:“問什麼問!你個攪家?要把沈家搞垮是不是!趕去找顧淮京把資金的事解決了!”
沈清辭把碗遞給旁邊的蘭姨,出一張巾,慢條斯理地拭著手指。
原來那件事還有後續,顧淮京斷了沈家的資金。
如果沈家人不說,還真不知道。
手段凌厲,很合的心意。且,既然有人遞刀,不用白不用。
“爺爺。”沈清辭聲音輕緩,帶著病中的虛弱,卻莫名著冷意,“出嫁前您就教導過我,去了顧家,我的本分就是當好顧太太。至于外頭的生意,那是男人們的事,我不該管,也管不了。”
“你——”
老爺子被噎得不上氣。
“再說了,”沈清辭將紙巾扔進垃圾桶,“婚前咱們可是說好的,我與顧家聯姻,您把母親留下的‘玲瓏記’和‘懷瑾堂’過戶給我做嫁妝。如今我都結婚三個月了,也是該你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你敢趁火打劫?”
“這等價換。”沈清辭語氣閑適,“心不好,就恢復得慢。淮京那邊看我不好,資金大概率會一直卡著。您看著辦。”
“嘟、嘟、嘟。”
電話掛斷的盲音,像一記響亮的耳,狠狠在老爺子臉上。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掛斷他的電話!沈老爺子氣得手抖,“反了!簡直反了!”
一暗絳旗袍的劉婉華,端著一盞新茶,款款走到老爺子邊,替他順著背。
“爸,您別怒,仔細子。”劉婉華聲音輕。
“清辭這孩子,脾氣是軸了些。依我看,這是在氣咱們這幾天沒去看過。不如,就讓恪之親自跑一趟醫院,當面跟好好說。畢竟是親父,想來清辭也不會把事做得太絕。”
老爺子沉著臉,擺了擺手:“去!務必讓把這件事擺平!”
次日上午,仁恒醫院頂層。
劉婉華跟在沈恪之後,手里拎著一個紅塑料包裝的果籃。
那是剛才在醫院門口便利店隨手買的,特價理品,蘋果表皮發皺,香蕉帶著黑斑,塑料紙隨著走還發出廉價刺耳的“嘩啦”聲。
剛從病房出來的護士朝著投來怪異的目,劉婉華臉皮有些發燙,下意識把果籃往後藏了藏。
推開病房門,奢靡的氣息瞬間刺痛了劉婉華的眼。
套房寬敞明亮,家陳設考究,墻上掛著價值幾十萬的真跡油畫。
最扎眼的是沙發旁邊的茶幾上,堆著幾盒還沒拆封的極品燕,琉璃果盤里盛著手指肚大小的車厘子和切好的靜岡瓜,旁邊在水晶瓶里的厄瓜多爾玫瑰艷滴,花瓣上還掛著水。
那個男人,是在用金山銀山養著沈清辭。
嫉妒像帶刺的藤蔓在劉婉華腔里瘋狂絞。
劉婉華努力下心頭的酸水,強出一抹笑,走上前:“清辭啊,好些了嗎?我和你爸特意來看看你。”
把那個紅塑料果籃放在茶幾的角落。
那堆紅紅綠綠的廉價水果,挨著那盤晶瑩剔的車厘子,像個沒穿服的小丑。沈清辭穿著真的病號服,正翻看一本外文攝影雜志,連眼皮都沒抬。
“特意?”重復著這兩個字,帶著幾分譏誚。
沈恪之站在床尾,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鏡,語氣生,“行了,你人也沒什麼大礙,那兩家店遲早是你的,你爺爺還能賴了不?你先給淮京打電話,把資金的事落實了。別總盯著那點蠅頭小利,眼皮子淺。”
“眼皮子淺?”
沈清辭終于抬起頭。那張未施黛的臉有些蒼白,眼神卻利得像剛開刃的刀。
“我差點死在祠堂,您拿一籃子爛水果來就想換十個億?”
合上雜志,扔在一邊,“你算盤珠子都要蹦到我臉上了。”
“你——”
沈恪之被噎得臉鐵青。
劉婉華急忙,擺出長輩架勢:“清辭!怎麼跟你爸說話呢?家里現在火燒眉……”
“蘭姨。”沈清辭直接打斷。
蘭姨還沒來得及開口,病房門被敲了兩下,隨即被推開。陳巖穿著一括的白大褂,後跟著兩名彪形大漢,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他抬手扶了扶金邊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寒。
“兩位,這里是特護病區,嚴喧嘩。”
沈恪之皺眉:“我是父親,我來看我兒……”
“陳醫生。”劉婉華試圖打圓場,“我們就是說幾句話,馬上就走。”
陳巖本沒理會他們,徑直走到茶幾旁,用兩手指嫌棄地拎起那個紅塑料果籃的提手,像拎著一袋垃圾。
“這種充滿了農藥殘留和不知名細菌的劣質水果,是誰帶進來的?”說著將果籃隨手遞給後的保鏢,“扔出去,別污染了病房的空氣。”
“你!”劉婉華臉上的瞬間褪盡,這一聲“扔出去”,比直接扇掌還讓人難堪。
陳巖掏出消毒巾,仔仔細細地著剛才過果籃的手指,居高臨下地掃視兩人。
“顧總吩咐過,任何影響太太心的人和,都需要立刻清理。二位是自己走,還是我讓人把你們像這個果籃一樣扔出去?”
沈恪之這輩子活在象牙塔頂端,哪里過這種辱。
他氣得手指抖,指著陳巖“你”了半天,最終狠狠一甩袖子,轉沖出門外。
只留下一句,“唯利是圖!不可理喻!”
劉婉華看著一桌子頂級水果,又看了看連正眼都不給的沈清辭,咬碎了後槽牙,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砰。”
房門合上,那子令人作嘔的廉價塑料味終于消失了。
沈清辭看著陳巖,夸了一句,“理得不錯。”
陳巖面對時,恢復了恭敬:“顧總代,您不想見的人,以後都不會出現在這一層。”
沈清辭手拿起一顆車厘子放進里,咬破果皮,甜膩的水在口腔炸開。
這次不知道能不能從沈家上下一層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