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尾,南城正是氣溫最高且悶熱的時候。
仁恒醫院的頂層,只有一間套房,屋恒溫恒,墻角的空氣凈化里,還滴著助眠的洋甘油。
窗外高大的法國梧桐將蟬鳴聲擋了大半,屋只剩下心電監護儀偶爾發出的低頻電子音。
沈清辭靠坐在床頭。
麻藥勁過了,膝蓋骨里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鉆心的疼順著神經末梢往天靈蓋上爬。額角滲出一層細的汗,手指無意識地抓了上的薄被,呼吸帶著極其微弱的輕。
“太太。”蘭姨端著一只描金小碗走過來,湯匙在碗壁上輕輕一磕,發出清脆的聲響,“陳醫生說這幾日只能吃流食。我用老母吊了高湯,煨了點粥,您吃點。”
沈清辭垂下眼睫,那碗粥熬得米油金黃,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張,機械地吞咽。溫熱的流食胃中,稍稍驅散了些許不適。
視線掃過床頭柜,那里放著半杯沒喝完的溫水。
玻璃杯沿口,殘留著極淡的指紋印。
沈清辭眸微頓,蘭姨做事向來妥帖,絕不會把隔夜水留在這里,更不會留下指紋。
這幾天總是昏睡,意識浮沉間,能覺到有人坐在床邊。
那人帶著清冽的崖柏香,一雙干燥滾燙的手,會避開上的紗布,替小心掖好被角;會在疼得哼出聲時,用糲的指腹住的眉心。
不是夢。
顧淮京來過。
那個傳聞中冷薄、唯利是圖的顧家掌權人,卻會在深夜里守著一個并無基礎的聯姻妻子。
沈清辭咽下最後一口粥,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
沈家把當換取利益的棋子,顧淮京卻把當了人。
這買賣,沈家做得太虧,而,似乎賺了。
……
恒隆廣場,冷氣開得很足。
沈溶月踩著十公分的紅底高跟鞋,指甲上鑲嵌的水鉆在燈下折出刺眼的。
“這幾條子,不要。”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架,“剩下的,全包起來。”
柜姐笑得眼睛瞇一條,雙手接過遞過來的那張黑卡。
旁邊的閨艷羨地湊上來:“溶月,還是你命好。不像你那個堂姐,聽說嫁進顧家就被扔在一邊。”
“?”
沈溶月對著店里的全鏡理了理鬢角,嗤笑一聲,“原本就是個上不得臺面的東西。顧總娶只是為了鞏固兩家的合作關系。真以為攀上高枝就能變凰?也就是個負責暖床的擺件。”
顧淮京對本不上心。
否則也不會將從沈家祠堂帶走一個星期了,還毫無靜。
害得一家子人白白提心吊膽了好多天,生怕他回頭算賬。
“滴——”
刷卡機吐出一張長條小票,但隨即發出一聲刺耳的警報。
柜姐臉上的笑僵住,反復試了兩次,才尷尬地抬頭:“沈小姐……這張卡,提示余額不足。”
氣氛瞬間凝固。
沈溶月臉上的譏諷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怎麼可能?這張卡的額度可是有五百萬!”
“真的……顯示易失敗。”
沈溶月一把奪過卡,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掌。把卡摔在柜臺上:“破機壞了吧!掃興!”
不知道的是,沒有大張旗鼓的去沈家“要說法”,是因為顧淮京的刀,向來直接捅在最致命的七寸上。
正午兩點,正是最毒辣的時候。
柏油馬路被太烤化了,空氣里彌漫著瀝青和焦土的味道。熱浪裹挾著塵土,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人的咽。
顧氏集團總部大廈。
沈瑜之站在旋轉門外,昂貴的定制西裝已經被汗水,黏糊糊地在後背。
他手里攥著手帕,一遍又一遍去額頭滾落的汗珠。
“抱歉,沈董。”
門口的安保人員戴著墨鏡,甚至沒有正眼看他,機械地重復,“沒有預約,閑雜人等不得。”
閑雜人等。
沈瑜之臉上的搐了兩下。
就在上周,他還被奉為座上賓,從這扇門里走進去,簽下了第二批注資合同。如今,他連在大廳吹冷氣的資格都沒有了。
日頭越來越毒。
沈瑜之覺一陣頭暈目眩,那是中暑的前兆。
手機里,董事會的催命電話一個接一個,銀行的信貸部經理已經把話說絕了,今天再不還錢,明天就查封抵押。
可原本計劃用來還貸的那筆錢出自顧氏的第二批注資,而這筆錢遲遲沒有到賬。
顧淮京這是要把沈家往死里!
他抖著手,撥通了林周的電話。
“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在凌遲著沈瑜之繃的神經。
就在即將自掛斷的前一秒,電話通了。
“林特助!”沈瑜之像是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聲音干嘶啞,“我是沈瑜之!我在樓下!顧總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那三十億的注資是聯姻時說好的,第二批注資過了約定時間卻遲遲沒有到賬……”
“沈董。”林周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混著翻紙頁的沙沙聲,冷靜,漠然,公事公辦。
“沒有誤會。顧總吩咐,即刻起,無限期凍結對沈氏的所有注資。”
轟——
沈瑜之腦子里那弦,斷了。
他形晃了晃,差點跪倒在滾燙的臺階上:“為什麼?合同都簽了!這是違約!顧氏就不怕商譽損嗎?”
聽筒那邊停頓了兩秒。
接著,傳來林周毫無起伏的聲線:“顧總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沈氏拿到的每一分錢,都是顧太太換來的。既然沈家讓太太傷了,那這錢,自然要用來給太太養。”
林周頓了頓,拋下最後一句話。
“陳醫生說,太太上的傷,需要養兩個月。沈氏的資金鏈斷不斷,全看顧太太的心。沈董,好自為之。”
電話掛斷。
盲音像尖銳的錐子,扎進沈瑜之的耳。
兩個月?
別說兩個月,就算兩天,沈氏也等不起!沈瑜之死死握著手機,像是要將手機碎。
直到這一刻,被熱浪蒸干了水分的沈瑜之才終于明白了一個事實。
他們的算盤打錯了。
按照顧沈兩家簽訂的聯姻協議,顧家分三批向沈氏集團注資三十億,換取沈氏百分之三十的權,後續還將打包贈送幾個南城舊改項目的優先合作權。這是沈家上下有恃無恐的底氣。
他們以為顧淮京是個純粹的商人,絕不會為了聯姻妻子,眼睜睜看著真金白銀和後續利益打水漂。
可顧淮京他,其實本不在乎那三十億和後續項目能帶給他的利潤,他更在乎他的臉面。
他是在用整個沈氏集團的命脈,給沈清辭的那點委屈陪葬。
那個被沈家當棋子培養的聯姻工,如今已經是他們不得、惹不起的存在。
也是現在唯一能救沈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