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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八月的暑氣在蘇式園林里堆積,連回廊下的八哥都熱得蔫了聲。

“淮京。”

沈家餐廳里,主位上的沈老爺子轉著拇指上的沉香珠子,眼皮半耷拉著,聲音枯啞,“南城那塊地,你推了?”

顧淮京夾起一塊文思豆腐,白膩的豆腐在筷子尖斷兩截,啪嗒掉回湯里。這滿桌子“功夫菜”,跟諾大的沈家一樣,全是面子功夫,里稀碎。

他放下筷子,那聲輕響在悶熱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地基下陷,危房。”

“啪!”

老爺子手里的珠子重重拍在桌上。

“那是明清留下的老墻!你們這些生意人,眼里除了容積率,哪怕有一丁點敬畏之心?”

滿桌沈家小輩低著頭喝湯,沒人敢出聲。幾道視線著碗沿溜出來,粘在顧淮京那塊百達翡麗腕表上。

表盤折著冷,刺眼。

沈家是真正的書香門第,祖上出過三代帝師,傳承數百年,到了這一代,只剩下個清貴的名聲。

而顧淮京這三個字,代表著南城金錢與權勢的巔峰。

他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夠買沈家半個院子。

顧淮京解開西裝袖扣,出一截手腕,慢條斯理地折好餐巾。沈家這群人,住著他出錢修繕的園子,穿著他送的綾羅綢緞,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真是有趣。

他剛要開口,一碗冰糖燕窩推到了手邊。

“爺爺。”

沈清辭聲音很輕,像一團棉花堵住了槍口。“那墻底下全是白蟻,上個月才砸傷過路人。淮京為沈家積德了。”

顧淮京側目。

人生了一張標準的瓜子臉,下頜的弧度收得恰到好很淡,不笑時也帶著三分意。月白旗袍裹著纖瘦的段,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出的那一小截脖頸白得晃眼。

不茍地盤起,潔的額頭,鬢邊不見碎發,只有一老坑翡翠簪橫斜著,碧沉沉的,襯得烏發愈黑,玉頸愈白。

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活像案臺上供著的玉菩薩。

矣,就是太過規矩,乏味。

老爺子被親孫地頂了回來,哼了一聲,到底沒再發作。

這頓飯吃得像上墳。

臨了,老爺子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清辭和淮京結婚也有三個月了吧,早點要個孩子是正事。”老爺子不容置喙地敲了敲桌子,“今晚就別回去了,住在西廂房。”

毫無忌憚的催生,強的撮合,讓顧淮京眉心瞬間擰起。

一只素白的手挽住他胳膊。

沈清辭抬起頭,瞳仁漆黑,映不出半點亮:“淮京,聽爺爺的吧。”

手指扣得很,指甲幾乎陷進顧淮京的西裝面料里。

顧淮京出手臂,起往外走。

“隨你。”

西廂房是沈清辭出嫁前的閨房。

門一關,陳腐的檀香味混著夏夜的悶熱,令人窒息。

顧淮京扯掉領帶扔在羅漢榻上,單手解開襯衫領口的扣子,燥意順著領口往外冒。

“我理郵件,你先睡。”

他打開電腦,屏幕的藍映亮了他冷的側臉。

“好。”

沈清辭回得干脆,轉進了帽間。

如果顧淮京此時回頭,會發現這人走路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倍,似帶著某種迫不及待。

“咔噠。”

帽間落鎖。

九點四十。

沈清辭抬腕看表。今晚是英仙座流星雨極大期,每小時天頂流量能達到100顆的星群過境,已經在北郊的蒼巖山踩點了一個月。作為一個頂級的星空攝影師,是絕對不能錯過的。

低頭看了一眼上的真旗袍。

價值六位數,矣,邁步子都費勁,更是爬不了山。

這里沒有別的服。

沈清辭視線掃過那些掛得整整齊齊的高定旗袍,眼底閃過一抹狠厲。

手指扣住旗袍高開叉的邊緣。

用力一扯。

“嘶啦——!”

一聲裂帛脆響。

上好的真被徒手撕到了大,那些繁復的蘇繡瞬間扭曲、斷裂。

沈清辭面無表,踢掉高跟鞋,腳踩在地板上。

柜角落的暗格里,拖出一個死沉的黑箱。

打開。

尼康Z8,適馬 14mm f/1.4 DG DN Art鏡頭,徠圖LS-324C三腳架,曼富圖410全景雲臺,重型赤道儀,天文改機,還有那一堆沉甸甸的備用鏡頭。

練地檢查快門,裝上電池,作快得像是在組裝槍械。

最後,從箱底翻出一對黑的戰護膝。

蒼巖山全是風化的頁巖,跪著調設備廢膝蓋。

,扣死。

糙的黑護膝勒白膩的大,與那殘破的真旗袍形強烈的視覺沖擊。

沈清辭隨手抓起那頭礙事的長發,用皮筋扎了個高馬尾。那價值連城的翡翠簪子被隨手扔在梳妝臺上,發出叮當一聲脆響。

三十斤的攝影包,單手拎起往背上一甩。

脊背直,哪里還有半點屬于沈大小姐的溫

明明是一頭見了的狼。

怎麼出去?

走正門肯定不行,罰跪祠堂是小事,出不去耽誤拍攝。

算了,還是老規矩,翻窗吧。

深吸一口氣,推開通往臥室的門。

外間。

顧淮京剛回完一封郵件,聽到靜,下意識抬頭。

“沈清辭,你洗……”

聲音戛然而止。

夜風從大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窗紗一晃一晃的。

那扇正對著後院大樹的雕花窗戶大開著。

一個影正騎在窗框上。

顧淮京瞇起眼。

人穿著被撕爛的旗袍,兩條潔的長大剌剌地在外面,膝蓋上綁著猙獰的戰護膝。

沒穿鞋,腳趾死死扣著窗欞,背著一個看起來就沉甸甸的黑背包,整個人繃一張拉滿的弓。

聽到聲音,回頭。

四目相對。

顧淮京第一次在這個人臉上看到那種表

,張狂,像把火。 里叼著鏡頭蓋,幾縷碎發在汗的臉頰邊。

沒化妝,卻艷得驚人。

“你……”

顧淮京剛站起來。

沈清辭拿下里的鏡頭蓋,沖他出一抹肆意的笑容。

“顧先生,晚安。”

話音未落,手撐窗框,向後仰倒翻了下去!

“沈清辭!”

顧淮京心臟猛地跳一拍,幾步沖到窗邊。

這里是二樓,下面全是石板!

他探頭往下看。

像只靈巧的貍貓,落地順勢翻滾卸力,起著腳在月下狂奔。

翻墻,落地。

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慣犯。

顧淮京抓著窗框,手背青筋暴起。

跑了?

這就是那個名南城,溫婉端莊的沈家大小姐?

那個躺在他邊,一規矩得像一樣的妻子?

不到一分鐘,圍墻外傳來一聲野般的引擎咆哮。V8發機的聲浪,在寂靜的夜里囂張至極。

顧淮京看著那兩道紅的尾燈消失在黑暗里,氣極反笑。

“好。”

“好得很。”

原來他娶進門的不是佛龕里的玉菩薩,是一株帶刺的野玫瑰。

顧淮京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查一輛車,剛才從沈家老宅出去的,改裝牧馬人。”

電話那頭的林周一臉蒙圈:“啊……”

“我要它現在的坐標。”顧淮京聲音冷得掉冰渣,“立刻。”

十分鐘後,手機震

“顧總,追蹤到了。這車……在往北郊的蒼巖山,時速兩百,簡直是在玩命。”

蒼巖山?

那是出了名的石堆。

半夜去那找死?

腦海里閃過剛才那個鮮活、野的眼神,那是跟端莊溫雅的外表截然不同的靈魂。

像是某種原本被封印的野,忽然掙了牢籠。

顧淮京舌尖頂了頂上顎,眼底涌起一從未有過的暗與狩獵

他三兩下理完手頭的工作,收拾好電腦,抓起車鑰匙大步,渾散發著令人膽寒的興

他倒要看看,那個人大半夜翻墻去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