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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從外面進來的是劉嬤嬤。

似乎是聽見了里間的靜,眉頭鎖,張口便是責難,“大清早的,夫人究竟是來請安,還是來給夫人添堵的?”

柳韞玉看了一眼,忽地一笑,“若有機會,我還想給劉嬤嬤您也松松筋骨,好報答這三載的教養之恩呢。”

語畢,也不管劉嬤嬤臉上出何等愕然的神邁過門檻,揚長而去。

,寧鄉主扶著額頭倚在榻上,余怒未消。

見劉嬤嬤一進來,立刻咬著牙道,“去,立刻把泊舟來!”

劉嬤嬤面,“夫人,公子……公子他不在府中。”

“不在?”

鄉主猛地坐直,“他還被翰林院停著職,又不用上值,這麼早不在府中又去了何?”

“二公子方才來了一趟,原本也要進屋給夫人請安的。只是剛走到門口,門房就送了一封急信來,說是從歸雲客棧送來的。二公子看了信,立刻就吩咐下人備了馬,說要即刻出京……”

“什麼急信……”

鄉主皺著眉反應了一會兒,忽地想到什麼,“是不是又是那個姓蘇的?!”

劉嬤嬤低垂著頭,沉默不語。

鄉主深吸一口氣,“他的好夫人都拿著和離字據到我臉上來了,他竟為了那個沒心肝的同窗,一聲不吭就離京出走?!這前程他還要不要了?!”

劉嬤嬤走過去,給寧鄉主遞了盞茶,低聲道,“二公子說,多則五六日,則兩三日,定會回京。這期間翰林院若有召回,還請夫人和夫人替他周旋……”

“都要和離了,還周旋……”

鄉主煩躁地揮揮手,“備車,我要去伯爵府見兄長。”

……

回到澹月居,柳韞玉就聽說孟泊舟去上房尋的消息。

“姑娘……沒見著姑爺?”

懷珠一個勁朝後看。

“沒有。”

柳韞玉糾正,“往後這稱呼也該改改了。”

懷珠應了一聲,“那我們何時搬出孟府?”

“等拿到字據。”

“我們若是走了,周夫人……”

提到周氏,柳韞玉沉默。一直沒敢告訴周氏,要與孟泊舟和離,可事到如今,好像也不能再拖了。

柳韞玉剛想去偏院,萬柳堂的字條卻是遞進了澹月居。

箋上是雲渡潦草的字跡:“貴客至,速來。”

最後一個字寫得又又重,是看著,仿佛都能聽見雲渡的吼聲。

柳韞玉眼皮跳了兩下,不敢耽擱,立刻乘車去了萬柳堂。

冬日仰山,草木莽莽。

柳韞玉提著,匆匆踏上石階,在仰山閣外與雲渡了頭。

“什麼貴客,非得我親自去見?”

一邊問,一邊解下上披著的銀紅氅,又連同手里的白狐皮袖筒一起丟給雲渡

“買主……”

雲渡的臉有些不大對勁。

柳韞玉步伐一頓,不安地,“哪位買主?”

“上次破開屏風那位。”

“……”

柳韞玉微微吸了口氣,轉就想走,卻被雲渡攔下。

“你不能走。萬柳堂今後,恐怕只有這一位買主了。被這位爺瞧上的產業,無人敢爭,也沒人爭得過……”

柳韞玉聽得心臟砰砰直跳,“他到底是……”

“吱呀”一聲,仰山閣的門就在這時開了,走出一鬢發盡白卻神矍鑠的老者。

柳韞玉一眼認出這是冬至那日來過萬柳堂的相府管事。霎時間,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腦海里浮現……

僵在原地,還未來得及向雲渡求證,就見那位管事笑著啟,擲地有聲地吐出四字。

“相爺有請。”

……

仰山閣的門被從拉開又闔上。

太行崖柏的氣味,混合著廬山雲霧的茶香,縷縷從《寒林訪友圖》的屏風後飄散而出——正是冬至那日一模一樣的布置。

柳韞玉手腳冰涼地走進仰山閣,一瞥見屏風後那道坐在圈椅中的影,竟是“撲通”一聲跪下了。

後跟著的雲渡愣了愣,也連忙跟著跪下叩首,然後以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氣音問道,“要行……這麼大的禮?”

柳韞玉的雙手疊在額前,亦是從牙出三個字,“我……了……”

那日雖看出他氣度不凡、非富即貴,可卻怎麼也沒想到,竟會是那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爺……

竟然對這位爺吼了句放肆,還叱罵他腳、逾矩在先,最後摔門而去……

這與冒犯圣、在駕前撒潑又有何區別?!

柳韞玉伏首,強自鎮定,“民叩見相爺……那日不知相爺份,言辭無狀,冒犯尊,還相爺恕罪……”

“那日是本相唐突,今日特來賠罪。”

屏風後,一道低沉磁的嗓音響起。

一聽“賠罪”二字,柳韞玉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民不敢。陋園竟得相爺垂青,實乃民之幸……”

說著,轉向一旁的雲渡,“去,將契據賬簿盡數取來,恭呈相爺……”

雲渡神微妙地看向低聲音,“已經了。”

“……”

柳韞玉眼皮跳了兩下。

果然,這位相爺遠沒有表面上那般彬彬有禮。

他說話時平易近人、客氣有禮,似乎是溫其如玉的君子文臣;可行事時卻帶著一霸道專橫,沿襲了斬將奪旗的武將作風……

所以那日開價公道,但要破開屏風

所以今日向賠罪,但卻先行取走契據賬簿。

就像先不由分說地打人一拳,再抱歉地問一句「冒犯了,我能打你麼?」

“起來吧。”

僅僅三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時,柳韞玉悄悄在雲渡肩上撐了一把。雲渡被撐得再次“咚”的一聲單膝跪下,敢怒不敢言地瞪一眼。

屏風後傳來慢條斯理的紙頁翻聲、茶蓋撥的輕響,最後是一句意味難辨的問話。

“萬柳堂宴集無虛、聲名遠播,為何要賣?”

柳韞玉眼睫低垂,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

醞釀良久,才終于憋出一句,“……民沒錢了。”

倏然一靜。

下一刻,在這片死寂里,柳韞玉清晰地聽見一聲突兀的、被茶水嗆到的輕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