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同僚恍然大悟,可又咋舌,“話雖如此,可你那夫人是個出銷金樓的商戶之,此番還害得你糟了牢獄之災……你啊,就打算一直和這樣湊合下去,絕不休妻?”
“嗯……”
“你這是打定主意為了名聲,搭上自己的一輩子啊……”
那人昏昏睡。
“是……”
孟泊舟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句話幾不可聞地消失在齒間,“但我……”
“咚。”
一聲悶響,孟泊舟醉倒在了石桌邊。
柳韞玉眼睫垂落,釋然一笑。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原來一個被冷落三年的妻子,竟然還有這樣的作用。
對,可以讓夫婿不用再違逆心意、另取他人,對外,可以讓夫婿維系君子之道、平步青雲。
所以哪怕不喜,甚至是厭惡,也要被永遠困在那偏遠凄冷的澹月居里,為夫婿烏紗帽上的冰冷點綴。
柳韞玉至今還記得,孟泊舟在寧鄉主面前言之鑿鑿,說絕不會休棄結發之妻的景。
那時他擋在前,背影如一座靜山,安心又容。
原來連這一幕也是的幻覺,是的自欺欺人、一廂愿。
三年來的揣度心意,逢迎討好,還有替他鋪路的殫竭慮,都抵不過“妨礙仕途”這輕飄飄的四個字。
很好,至一切都說得通了。
柳韞玉提,徑自邁進院門,卻是越過酩酊大醉、神志不清的二人,直接推門走進孟泊舟的書房。
點亮了一盞燭燈,率先映眼簾的,竟是掛在架上的氅——親手制,卻被蘇文君扔在地上,最後要了孟泊舟二百兩的那件氅袍。
氅袍上沾染的泥塵已經被掃去,可有些紋路還是被勾壞了,難以修補。不知孟泊舟將它掛在書房里是何用意。
柳韞玉淡淡地移開視線,走到書案前,一眼便看到了那擱在所有書卷上方的、還未拆封的和離書。
果然,孟泊舟看都沒看。
“什,什麼人……”
柳韞玉剛將和離書拿起來,後忽然傳來一聲問話。
轉過,就見本已醉倒在石桌邊的孟泊舟竟然扶著門框站在門口,額發微散,玉面泛紅。
他的眼神迷離又清醒,閃過一抹亮後再次變得朦朧,然後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走過來,“你怎麼來了?”
柳韞玉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孟泊舟晃到面前,低下頭,似乎是試圖看清的臉,可卻只看到平靜如水、甚至淡漠的神。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聲音含糊地問道,“你今日,沒去接我……為什麼?”
他一邊問,一邊手去拉柳韞玉的手,卻被柳韞玉側避開。
孟泊舟何時用這種語氣同說話,何時又會擺出如此姿態來拉的手?
多半是將認旁人了。
孟泊舟作一僵,“你是不是生氣了……我知道,我這些年你寒了心,可往後……我會補償你……”
補償。
盡管知道這番話很可能是對蘇文君說的,可柳韞玉的神還是略微松了些。
偏過頭,明艷麗的眉眼在燭火映照下閃過一鋒銳和諷意。
“當真想補償我?”
“當真……”
孟泊舟頷首,然後一低頭,額頭抵在了柳韞玉的肩膀上,呢喃道,“你想要什麼?”
二人之間的距離是前所未有的親近,孟泊舟的姿態也是從未有過的依賴,加上溫得不可思議的問話,這場面從前只會在柳韞玉夢里發生。
可現在,只覺得是該及時的噩夢。
後退兩步,手掌在孟泊舟肩上輕輕一推,歪了一下頭,笑道,“我想要……你的字。”
信函被拆開,和離書被展開,放在書案上。
柳韞玉備好筆墨時,孟泊舟還在盯著那和離書,看著像是清醒了。
可將筆遞過去時才發現,那和離書竟是倒著的。
“子讓,你醉了。”
柳韞玉面無波瀾地將那和離書轉正,然後將筆塞進孟泊舟手里,“簽完字、畫完押,便好好休息吧。”
“這是……什麼?”
孟泊舟著紙頁上的字跡,努力想要看清。
“給我的一點小補償。”
柳韞玉語氣很淡,仿佛這真是不足為道的一件小事,“只要子讓畫完押,那些前塵往事,就一概不作數了。”
孟泊舟不自覺放松下來,就像是被蠱了似的,接過筆,然後在柳韞玉手指點著的位置簽字畫押。
待指印落定,柳韞玉迅速出了那張和離書。
結束了……
他既不愿休妻,就自己破籠,斷了這可笑的夫妻恩義。
柳韞玉如釋重負,面上總算出些笑意。
這點笑落孟泊舟眼中,讓他也松了口氣,安下心來,“你歡喜便好……”
他喃喃了一句,終于抵擋不住醉意,頭一低,伏在書案上沉沉睡去。
柳韞玉將和離書仔細折好,收袖中。然後長睫垂落,最後看了一眼孟泊舟。
“我很歡喜。”
柳韞玉輕聲道,“三年來,這是我最歡喜的一日。”
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齋。
……
回到澹月居,柳韞玉便將那封雙方畫押過的和離書收進了匣盒中。
“如今拿到了和離書,姑娘和孟家……就再無關系了?”
懷珠小心翼翼地合上匣蓋,問道。
柳韞玉搖了搖頭,“還差一步。”
“什麼?”
“雙方親族的字據。”
按照大晟律法,夫妻和離不僅要攜帶婚書、和離書,還得由雙方親族見證,留下字據。將這三樣文書一齊送往戶曹,才算是府認可的和離。
寧鄉主那里的字據應當不難,可柳家……
“我前幾日送回金陵的家書,可有回信了?”
柳韞玉問懷珠。
懷珠搖了搖頭。
柳韞玉垂眼,神微沉。
猜到了。
現如今,最不愿意和孟泊舟和離的,恰恰是遠在金陵的娘家……
懷珠小聲道,“有月茹夫人在,老爺恐怕不會替姑娘寫這個字據。”
“此事也急不得……”
柳韞玉挲著匣盒邊緣,“你先收拾東西,我們盡快搬出孟府。待萬柳堂的事了了,我再親自回一趟金陵,想法子拿到柳家的字據。”
懷珠應了一聲。
……
翌日天明。
孟泊舟宿醉醒來,頭疼裂。他緩緩直起,才發現自己竟伏在書案上睡了一夜。
醉酒前的記憶只剩下斷斷續續的碎片:他和蘇郁儀的爭執,和同僚借酒消愁,再之後……柳韞玉好像來過了。
可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孟泊舟著眉心,努力回想著,可卻是徒勞無功。
手指放下時,他倏地一頓。
右手的食指指腹上,殘留著一淡紅印記。
說不上心里為何發慌,孟泊舟連裳都沒來得及換,便趕去了澹月居。
柳韞玉的屋門敞開著,他徑直闖進去,“柳韞玉……”
目所及之,是空空如也的博古架、立柜和妝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