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韞玉霍然起,眼睛卻只往宋縉那里掃了一眼,便飛快地移開。
“我還從未見過這般談生意的……”
咬著,聲音里都帶著薄怒,“我雖是蓬門流,卻也懂得買賣不仁義在。縱是皇家采買,也沒有二話不說、手腳的道理。”
說著,柳韞玉深吸一口氣,將書案上的那些賬冊、地契通通攬懷中,看都不往宋縉那里多看一眼,又下緒道。
“閣下逾矩在先,萬柳堂我不賣了。走!”
雲渡還呆愣在原地,被使了個眼,才恍然回神,快步跟著轉就走。
屏風邊的兩個侍衛,形微,似是要阻攔,可卻遲遲沒有得到宋縉的命令。
二人相視一眼,只能僵在原地,眼睜睜將他們放了出去。
柳韞玉的步伐又快又急,裾翻飛,轉眼間就如一團飄飛的火苗,風風火火地消失在了樓梯盡頭。
雅間,屏風倒地,人走茶涼……
死一般的寂靜。
胡老板與那兩個侍衛面面相覷,皆是一副大氣都不敢的模樣。
宋縉此人,前二十年是侯府金尊玉貴的小公子。弱冠後是三元及第、風頭無兩的狀元郎。如今又貴為宰執,權傾天下。
有生以來,除了父兄皇帝,恐怕都沒人在他面前高聲說過話,更不用說被人這麼劈頭蓋臉地叱責一通……
而且對方還是個姑娘!
正當幾人心里打鼓時,一聲低低的失笑卻落他們耳中。
幾人一愣,不可置信地抬眼。
屏風前的宋縉終于轉過來,卻是眉目舒展,不見毫怒意。
若說和往日里有什麼不同,那就是畔噙著一轉瞬即逝的笑意。
……
柳韞玉幾乎是飛奔下了樓,扎進了停在街角的馬車里。
直到坐定,才瞬間斂去了所有怒容。
“你方才是……”
雲渡看得一頭霧水。
“剛開始的確是被嚇著了,後來卻是借題發揮……裝的。”
柳韞玉靠向車壁,輕輕舒了口氣。
雲渡不解,“為何要裝?”
“方才那人……”
只說了四個字,柳韞玉便回憶起方才的驚鴻一瞥——
其實沒敢細瞧那人的容貌。
那人量高大,倉促地一瞥,也只瞧見他英、廓深刻的下半張臉。與孟泊舟的清俊疏冷不同,此人尊貴雍容、淵停岳峙的氣度,顯然是歲月和地位淬煉出來的,無形中帶著重若千鈞的威。
還有那人深似幽潭的眼神……
柳韞玉的指尖發寒。
“那人份貴重,而且我現的法子也過于強勢霸道……與這等貴人打道,不僅討不了好,說不定還會被層皮。”
柳韞玉偏過頭,看向車窗外,“我不想趟這個渾水,還是另尋買主吧。”
雲渡頷首,“也好。”
馬車從街頭的歸雲客棧經過,剛好與匆匆踏客棧的孟泊舟錯而過。
孟泊舟終于在這間歸雲客棧里找到了蘇文君。
“子讓?”
蘇文君先是一驚,隨即又滿臉喜,“你出獄了?你沒事了?”
孟泊舟先是打量了一番,見氣比自己還好,才“嗯”了一聲,開口道,“……聽母親說,你不告而別,我擔心你出什麼事。現在見到你,我便放心了。”
蘇文君敏銳地從孟泊舟的言語里聽出了一生疏,面上的笑容不大自然。
眼睫一垂,“子讓兄,你是不是在怪我?我當時只是太害怕了,了方寸……你知道的,嫂夫人一直都不喜歡我,你又是因為我才被彈劾,我生怕一怒之下,就做出什麼極端的事來……”
破天荒地,孟泊舟打斷了。
“柳韞玉不是那種人。雖出商賈,自富貴,卻從不蠻胡鬧。”
“……”
蘇文君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向孟泊舟,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孟泊舟卻沒有注意到的眼神,又道,“這次我能出獄,也是多虧了……”
“呵。”
蘇文君忽然冷笑出聲,語氣多了幾分刻薄,“既然你的夫人這樣好,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麼?我自是不如,我貪生怕死,獨善其……”
“我沒有這麼說你……”
“柳韞玉一心一意只有你,你是的夫婿,是的天,當然什麼都能為你做。可我和不一樣!我還有我的抱負,有我的志向,為此,我不得不謹小慎微,步步為營……”
蘇文君眼眶紅了,可下還倔強地揚著,“我也想為,想仕,可我如果去大理寺獄替你陳,那我想博取的前程,就離我更遠,更無可能了……”
聞言,孟泊舟眉宇間浮起些疚,“文君……”
蘇文君驀地回,從屋拿出一張寫滿字跡的紙,隨手團,砸向孟泊舟。
孟泊舟一愣,剛拾起那紙團,屋門便在他眼前砰地一聲闔上。
他低頭,展開紙團。
上面竟是蘇文君寫好的陳書,說那夜是誤銷金樓……
孟泊舟神微,攥住那紙團,抬手拍門,“文君!”
“回去同你的夫人相親相吧,別再來找我。”
蘇文君冰冷的聲音砸了出來。
……
夜落幕時,柳韞玉才聽說孟泊舟回府了。
和離的事已經不愿再拖下去,于是立刻去了書齋。
本以為蘇文君離開了孟府,這書齋里只剩下孟泊舟一人,誰料走到門口時,竟聽見院子里傳來另一個男人醉醺醺的聲音。
“想當年你和文君并稱為浮玉雙杰,多般配啊……若是當初沒有拒絕你,是不是也就沒有你如今那位夫人的事了?”
柳韞玉步伐一頓,過院墻上的花格窗朝里頭看去。
與孟泊舟坐在樹下對飲的,是他在書院的另一個同窗,也是他現如今的同僚。
孟泊舟頹唐地坐在桌邊,面很紅,“文君扮男裝,志在朝堂,我也不舍得屈居後院……”
“可後來不還是回來找你了?”
同僚也喝得迷迷糊糊,“對了,我一直想問你……你待那柳家小姐既無男之,那為何鄉主讓你休棄時,你怎麼都不肯?”
孟泊舟自嘲地笑了兩聲,“既不能與心儀之人廝守,娶誰又有何分別……況且柳家于我還有救母之恩。休棄貧賤時施恩的結發之妻,非君子之道……多會妨礙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