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字跡干的和離書置于枕下後,柳韞玉闔上眼,心俱疲地睡了過去。
睡夢中,仿佛又回到了鄉試放榜那一年。
天青如洗,滿街桂香。貢院外滿了學子和看熱鬧的百姓。
熙攘人群里,柳韞玉的團扇被不慎落。還未低下,卻有一只手替撿了起來。
那人直起,雖衫陋,可卻神清骨秀、玉樹芝蘭。
「當心。」
將團扇遞還時,他微微一笑,頭也不回地離開。
柳韞玉怔在原地,心湖波了一瞬。
抬起扇,遙遙一指,落向那人的背影。
「我就要他。」
一個月後,解元孟泊舟了金陵柳家的乘龍快婿。
房花燭夜,紅蓋頭挑落,柳韞玉面如桃花,孟泊舟卻冷若冰霜。
那雙眉眼再無初見時的半分笑意。
「夫君為何這樣看著我?」
柳韞玉眨著眼睛失笑,「倒像是被綁來親的。」
一句玩笑話,讓孟泊舟的臉愈發難看。
「家母病重,幸得柳家一擲千金、施藥相救。為報此恩,我答應娶你為妻。」
柳韞玉愣住,眼睜睜地看著孟泊舟俯,手臂卻越過,拿走了床上原本對的鴛鴦枕。
「可有些事,還是今日說清楚為好。第一,春闈在即,我需安心備考,所以不會與你同房。」
「第二,我如今無長、唯有功名。寄居在你們柳家,稱不上頂門立戶,所以三年,也不打算要子嗣。」
孟泊舟將那形單影只的鴛鴦枕放在不遠的榻上,然後回看。
「我說的這些,你可有異議?」
柳韞玉聽得出孟泊舟言語里的戒備和冷意,可并不放在心上。
彼時只覺得,那是清流文人的氣節與傲骨。
此人不將柳家的金山銀山放在眼里,又不愿在功名未就時耽于,這些恰恰證明了柳韞玉沒有看錯人。
小時候,不止一次聽府里下人提起爹娘之間的往事。聽說當年爹贅柳家時,亦是渾是刺。可沒過多久,娘親便憑自己的本事,讓爹心悅折服,那利刺也化作繞指。此後夫妻恩、琴瑟和鳴……
娘親能做到的事,也一定能做到。
「夫君有千里之志,玉娘絕不會妨礙了你。」
柳韞玉抬起臉,朝孟泊舟盈盈一笑,「你說的這兩點,我都答應。但凡事都講究個公平,我也有個要求。」
金熠熠的冠下,那張明艷靈的臉孔泛著紅暈,既青,又嫵,眼里卻盛滿了昂揚鬥志。
孟泊舟不由地移開視線,結微。
「你說。」
「你只能有我一人,房中不可有其他子。通房、妾室還有所謂的紅知己,通通都不許有」
孟泊舟沉默良久,才背過,在榻上和睡下。那背影如一只被縛住的孤鶴,冷漠蕭索。
「好,這便是你我之間的約法三章。」
睡夢中,柳韞玉的眼睫逐漸潤。
……
另一邊,大夫被孟泊舟送出了靜室,
“好在不是那種無解的烈藥。令夫人只要飲下解藥,便可熬過今夜了。”
大夫將蘇文君當了孟夫人,孟泊舟也沒有解釋,只給了大夫一錠賞銀,要他守口如瓶。
下人端著煎好的藥,匆匆回來。
孟泊舟接過藥,就將人打發走,重新闔上了門。
“文君,解藥來了。”
他回到榻邊,扶起滿臉通紅的蘇文君。
誰料蘇文君卻反手纏住了他的脖頸,將他一下拉近,里喃喃著,“子讓兄,你幫幫我吧……”
孟泊舟形一僵,雙手都不知該往何放。
“子讓兄……”
蘇文君呼出的氣息灼燙著他的脖頸,他紅了耳。
「你只能有我一人,房中不可有其他子。」
「好,這便是你我之間的約法三章。」
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另一張青明的臉,孟泊舟陡然清醒。
他抬手扣住蘇文君的手腕,一點點拉下,嗓音忍沙啞,“文君,把藥喝了就沒事了……”
……
柳韞玉醒來時,已是天徹亮。
外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原以為是懷珠。可披了裳走出來一看,竟然是孟泊舟。
他換了一襲毫無紋飾的雲白常服,周也未佩任何飾,長立在母親的靈位前,如冷月般清雅端肅。
低眉斂目地敬了三香,孟泊舟轉過,就見柳韞玉墨發披散,罩著件梨花白的外站在屏風邊。
病了幾日,的形愈發單薄,臉頰也瘦了一圈,有些蒼白,被頰邊凌的烏發襯得慘淡可憐,好似一朵玉減香消的姚黃牡丹。
孟泊舟眉心微微一蹙,走過來。
“這麼冷的天氣,還不穿好裳,難怪一直病著不見好。”
說著,他竟下意識手探向的額頭。
柳韞玉本能地躲開了。
孟泊舟一愣,手指蜷了蜷,垂下手。
“文君是為了我才去的銷金樓,我不能不管他。昨日借用靜室,實屬迫不得已,方才我已向岳母賠罪。”
“……”
柳韞玉眼眸微垂,默不作聲。
婚三載,這好像還是孟泊舟第一次向解釋什麼。
見沒有反應,孟泊舟難得放緩了語氣,“若你還覺得不夠,明年忌辰,我再請些得道高人,為岳母補一場法事……”
“沒有這個必要了。”
柳韞玉輕聲打斷了他,像是在對他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是什麼事都可以彌補。”
聞言,孟泊舟心中莫名堵著什麼,不大舒服,于是面又冷淡下來。
“那你還想要如何?”
“……你等一等。”
柳韞玉轉,去床榻邊取自己寫好的和離書。
就在離開的這一會兒,屋門忽然被叩響。
孟泊舟的小廝在外頭喚他,“公子,不好了!夫人把在書齋伺候的人都去問話了,多半是為了蘇公子的事……”
孟泊舟臉一變。
柳韞玉去而復返時,看見的便是孟泊舟奪門而出的影。
攥了攥手里的和離書,角輕輕一扯。
孟泊舟一貫如此。
對的溫和,對的耐心,好像永遠撐不了一炷香的時辰。
不過也無妨。
這封和離書,他遲早都會看見的。
更梳洗後,柳韞玉便將和離書放袖中,帶著懷珠去往孟泊舟的書齋。
“你們聽說了嗎?二夫人的澹月居昨夜了兩三次水!”
還未到書齋,柳韞玉主僕二人就聽見下人們在假山後竊竊私語。
“二公子不是一直宿在書齋,與那位三年未同房了麼?”
“這不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嘛。”
“喲,那夫人可要不高興了。”
懷珠聽得不忿,抬腳就要上前,卻被柳韞玉攔下。
“姑娘,你就任他們胡編排你……”
“他們說的不都是實話嗎?”
柳韞玉與孟泊舟剛婚時,只約定了春闈前分房而居。
可春闈後還有殿試,殿試後分翰林院,孟泊舟又稱三年後的散館考核至關重要,一直拖著不與同房。
再後來,孟泊舟認祖歸宗,了京城孟家、寧鄉主流落在外的次子。
寧鄉主本就看不起末流商賈,縱使柳家富甲一方,也不放在眼里。
見他們夫妻二人不同房,寧鄉主立刻就將柳韞玉安置去了最偏遠的澹月居,然後為孟泊舟另辟了一間書齋。
澹月居冷清了三年,昨夜一水,便驚了闔府上下。
可他們不知道,水的另有其人。
柳韞玉眼睫一垂,眸中興起的那點波瀾轉瞬掩盡,“走吧。”
帶著和離書走進書齋,剛要推開孟泊舟的房門,就聽得後傳來一道喚聲。
“大清早的,嫂夫人就又來書齋堵人了?”
柳韞玉回頭,就見蘇文君從隔壁屋子里走出來。
蘇文君換了天青的襕衫,束著發冠,仍做男子裝扮,又變回了斯文有禮的書生模樣,好似昨夜的事沒有發生過。
朝柳韞玉拱手作了一揖,笑道,“子讓兄不喜旁人進他的書房,嫂夫人若要送什麼,不如還是由我轉吧。省得到時又惹子讓兄不快,白白你們夫妻二人生了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