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指尖蘸了杯中水,在桌面畫了幾個圈,將如今宮里的形勢說明白。
皇太後一派!
皇後一派!
曾貴妃一派!
如今,林家不氣候。倒是林貴妃生的四皇子東里長行冒了點頭,在啟帝面前十分得臉。
而顧家宮里那位娘娘顧如瑩,只生了一位公主,基淺薄,翻不起什麼浪。是以本攀不上皇後和曾貴妃,就更別說皇太後的眼。
顧如瑩能攀上林貴妃,都算是人家給臉。
“所以顧家敢起另娶之心,實是林家的主意。”年初九指尖重重一點代表林家的水圈,“林家眼下看著不氣候,可和顧家聯手吃掉咱們年家後就能起勢。前世……我是說,按那夢中預示,後來把持新朝半數以上鹽鐵漕運的是林家,掐住經濟命脈的,還是林家。”
是以前世,鬥得你死我活的皇後之子與曾貴妃之子,最終誰也沒能上位。
倒是林貴妃所出的四皇子東里長行,坐收漁利了新帝。
顧江知攀著林家一路扶搖直上。
這些人都是踩著年家的尸,一步一步踏上青雲梯。
這筆債,總有一天要連本帶利,一一清算。
殷櫻平日子大大咧咧,卻也是個明的人。
越聽,心越沉,眉頭擰得死,張了幾次口,卻發不出聲音。
想說:夢豈能當真?可心底又有一個聲音在說:萬一呢?萬一全是真的呢?
“母親,我如今跟您一樣,初來乍到,絕無可能提前知曉京中形勢。這也不是算幾卦就能算出來的。您若不信我,明日只需遣個人去茶樓酒肆,或者尋個不起眼的掮客,花點小錢打聽打聽。看看是不是跟我說的一樣?”
“那你也別嫁個短命的啊!”殷櫻聲音干,淚盈了滿眶,“你說的東里長安,他又是哪位所出?”
“林貴妃的次子,四皇子東里長行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年初九平靜吐出這句話。
“什麼?”殷櫻驚得騰一下站起來,眼睛瞪得滾圓,幾乎語無倫次,“林家!他、他也是林貴妃的兒子?林家算計吞并咱們年家,分明就是豺狼虎豹!你還要讓當你婆婆?”
這到底是什麼腦回路?
年初九面對母親幾乎崩潰的質問,臉上生出一冰冷而銳利的笑意,“林家覬覦我年家的財富,那我就讓看得到不到,什麼也得不到!”
林家!顧家!這輩子都休想好過!
況且在記憶中,東里長安還有幾個月就沒命了。
殷櫻重新坐下,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紅了眼眶,“兒,我苦命的兒!”拉著兒的手,心疼極了,卻再說不出“不許”的話來。
的確,在生死面前,算不得什麼。
兒一意孤行是為了年家平安。如果繼續阻止,就是拖了兒的後。往後兒再有什麼心事,斷不會告訴,只會默默一個人扛下。
從這一刻起,必須把兒所說的夢當真的對待。
殷櫻梳理完紛的心緒,又聽兒說,“也只有這位短命皇子,因著弱多病,才沒被啟帝用來與臣屬聯姻。如今年皇子中,也就他後宅干凈,連個侍妾通房都沒有。我若能嫁他,便是名正言順的原配正妃。”
他活著,借勢。他死了,還是王妃。穩賺不賠,好!
更何況,唯有嫁個病秧子,啟帝才不會懷疑年家的野心。
如此一來,年家將如春雨滲干涸的土地,無聲無息,卻步步為營,扎下難以撼的基。
到那時,誰也不能如死螞蟻一樣死年家!
年初九眼中燃起幽暗的火焰。想好了,只要謀劃得當,就必能嫁與東里長安。
現在就是單方面,一頭挑子熱的真心屬意東里長安,無關風月。
當然,還有另外非嫁他不可的深沉原因……他手上有想要的東西。
勢在必得!
母二人頭頭,在搖曳的燭下,將一樁樁關乎家族生死存亡的謀算反復推敲、細細捋過。
殷櫻起離開時,心沉重。
沿著回廊一步步往回走,腳步有些虛浮。腦子里卻仍在嗡嗡回響著,兒那些冷靜到殘酷的分析與安排。
知道兒是對的,可正因為對,才更顯得前路可怖。
李嬤嬤提著燈籠照路,輕言安,“夫人寬心些,咱們姑娘自小就是個有福氣的人兒。”
“這倒是。算命的也這麼說。”殷櫻被安到了,從心底長長吐出一口郁氣,似要將整晚的驚惶與不安都隨著這口氣吐出去。
這口氣尚未舒完,一抬眼,就見長廊盡頭的廊柱旁,斜倚著一個穿黑錦的男子。
“錦恩?”殷櫻眼皮一跳,莫名覺得這個兒子要生事。
這是三哥兒年錦恩,眉眼廓與年初九如出一轍,只是線條更為朗分明。
從前就屬他最跟妹妹作對,這兩日反常,安靜得過分就讓人擔心。
果然,年錦恩上前,跟母親揖了一禮,悶悶道,“母親,兒子使銀子買通了人,把顧二狗那廝打慘了。”
“啊?”殷櫻太突突直跳,抬手按住心口,深吸了口氣問,“手腳可干凈?沒留下什麼把柄人拿住吧?”
三哥兒一愣,還以為要挨罵呢。忙上前虛扶著母親的手臂,陪著沿著回廊慢慢踱步,“母親放心,兒子曉得輕重。妹妹他們設計顧二狗流民生事,按律原本就是要挨二十板子。我只是托了幾道彎的人,給今日值守行刑的兵丁頭兒塞了些銀子,讓他務必把那二十板子落到實。”
“那就行。”殷櫻眼睫微微垂下,心里浮起一的快意。
要不是自恃份,也想手!
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聲代,“事已至此,娘也不說你什麼了。只是往後行事都要小心謹慎,別讓人逮著錯。再遇著事,多找你父親,或是跟你妹妹商量商量。”
“跟妹妹商量?”年錦恩一聽,那子被妹妹“排除在外”的委屈又冒上來,一撇,氣呼呼告狀,“可妹妹帶著四五六謀劃大事,就不帶我!我還是一母同胞的親哥呢,他們幾個不過是堂的!”
“渾說什麼!”殷櫻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指尖了下他額頭,“哪個不是親哥?大家都疼兒不好嗎?你呀,自己從前總逗、惹,十回里有八回把氣得假哭。他們幾個自小就脾相投,玩在一,如今遇著事自然湊得更近些。這你也要吃味?怪得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