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昨夜在泰然居沒睡好,現在困得不行,卻還是睡不著。
睜著眼睛,直地躺在黑暗里,盤算要如何才能順利上達天聽。
喊冤,太蠢;攀附寵,手段太低。
需要一場足夠分量的震撼覲見,讓啟帝看到年家的價值。
年家不能為任何一方勢力的盛宴!
年初九走一步險棋,但稍有不慎,就萬劫不復。
著實沒有把握。
不知過了多久,門悄然開了。明月輕手輕腳進來,到床前的腳踏上蜷躺下。
帳卻傳來年初九清醒的聲音,“明月,不必守夜。回你屋里踏實睡去。”
明月趕坐起來,眼睛適應了黑暗,隔著帳幔回話,“姑娘還沒歇下?奴婢不礙事的,就在這兒守著。姑娘夜里若要茶水或是有別的吩咐,也便宜。”
一只纖細的手從帳出,輕輕挑開床邊一側的帳幔。
“京城不比咱們定安,地氣大,氣重。”年初九側躺著,聲音帶著夜的與清潤,“你在腳踏上守夜,寒侵骨,年輕時不覺得,年紀漸長怕是要落下疼的病。聽話,回你屋睡去,床上總歸干燥些。”
明月在黑暗里無聲笑了笑,心里暖融融的,低聲道,“姑娘真好,替奴婢們想得長遠。”
“我還想你們陪我到老呢,怎能不長遠?”年初九了一下,側趴到床邊來,下抵在木床沿上,握明月的手。
明月只覺姑娘的手得不像話,那瞎了狗眼的顧公子就是個沒福氣的。
又聽姑娘說,“京城這蚊子,著實惱人。待過兩日得空,我配些驅蚊避蟲的藥草香囊,你們隨戴著,夜里也能安生些。省得一覺醒來,胳膊上臉上盡是紅疙瘩。”
“那敢好,先謝過姑娘。”明月也是被京城的蚊子叮怕了,一不小心就說了大實話,“這些蚊子生得刁鉆,又狠又毒,恨不得趴在人上,把吸干才肯下來。一個個都滾滾的,奴婢一掌下去,拍出來的全是,瞧著都瘆人。”
年初九無聲笑笑。連京城的蚊子都跟顧家一樣啊!
顧家可不就是吸的蚊子麼?下口時又準又狠,不吸飽了絕不松口。
就不知道是顧家這只蚊子,還是備的藥更毒,不如就試試看吧。至于顧家後的林家,也是不能放過的。
明月正要起回屋歇下,就聽到外頭傳來夫人的聲音,“怎的屋里頭黑燈瞎火?兒睡下了?”
年初九忙撐著床榻坐起,朝著門外應道,“母親,兒沒睡著呢。”
明月也趕黑去掌燈,暖黃的暈一跳,驅散一室黑暗,映出年初九正低頭趿鞋的影。
明月放下燈盞,上前兩步,手腳利落地幫姑娘理了理微的寢襟口和長發,才轉去開門。
“母親,怎的這麼晚過來?”年初九已幾步迎到門邊,手挽住母親的手臂,將人引到桌邊坐下。
殷櫻面不好,看著兒的眼睛,“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想用自己的親事,來換年家的前程?”
年初九不答,卻是眼睛一亮,反問,“祖母是不是松口了?”
殷櫻氣得拍一下兒的手背,“打岔,問你話呢!不許用對付別人的法子來對付你親娘我!”
年初九失笑,“母親,別這麼大火氣嘛。”
“我急得頭發都快燒起來了!你讓我別那麼大火氣!”殷櫻接過明月適時遞上的茶杯,看也沒看就往邊送。剛到邊又頓住,擰眉遞了回去,“換杯白水來,涼的。這茶我喝了更睡不著。”
明月應是。
“要溫的。”年初九目仍落在母親焦灼的臉上,聲道,“夜里喝涼的傷胃。”
等明月重新捧了盞溫水來,殷櫻接過就灌下半杯,邊喝還邊瞪著兒。
“兒,你還小,無需那份閑心。”放下杯子,語重心長,“我看哲哥兒真不錯。你先……”
“母親……”年初九打斷殷櫻的話,握著溫熱的手,漸低了頭。好半晌,眼淚一滴滴落,“我好害怕……”
“那就是個夢而已啊寶!”殷櫻惹哭了兒,有些懊惱。忙手抱住的兒,在背心一下一下地輕拍,“夢和現實是反著的,不必當真。”
“可每一件事都應驗了的。”年初九執拗搖頭,“母親,您就信我一回嘛。”
殷櫻扳著兒的肩膀,對上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心疼地替拭淚,“那你先告訴我,你到底打算嫁誰?是不是心里已經有了想法?”
其實年初九本來也沒準備瞞著,“當今圣上有個兒子東里長安……”
殷櫻倒一口涼氣,一下就不覺得黏熱了,“皇子?我的天老爺啊!你可真敢想啊寶!”
“母親先聽我說嘛。”年初九扯著殷櫻的袖口,撒似的晃了晃。
殷櫻一時有些恍惚。
這模樣何其悉?
起初兒想要嫁顧江知的時候,也是這般纏人的樣子。唉,當真是再聰明的人,都得栽在字上頭。
年初九抬眼示意明月出去,在門外頭守好。
明月心領神會,立刻斂衽無聲一禮,轉出去將門關上。
半刻鐘後,殷櫻的臉已不是“難看”二字能形容,“我不同意!兒,你怎能拿自己的終大事當兒戲?這是你一輩子的事啊。你知不知道,就算那皇子真的短命,你後半生也得守著個‘皇子孀’的名頭,再難有尋常人的日子過了!”
隨時回娘家,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兒此生不求,只求全家老小,一個不。”年初九的眸沉靜下去,再無半分兒家撒時的憨態,“母親,我心意已定。您一定要支持我,否則,咱們出不了京城,邁不過這鬼門關。”
絕不能讓前世的慘劇再發生!
的親事,是眼下能最長遠護住年家的盾,也是將來或許能刺出去的矛。
殷櫻心驚跳,被兒眼里那份決絕與沉重震得心頭發慌。
“母親,這里頭的算計,牽扯甚遠,可不止一個顧家。”年初九的聲音得更低,仿佛怕驚夜中的鬼魅,“還有林家。”
“林家?哪個林家?”殷櫻對京城盤錯節的勢力著實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