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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眾人散去後,年老夫人獨獨將大兒媳婦殷櫻留了下來。

屋里侍候的嬤嬤端著銅盆熱水進來,侍候主子洗漱完畢,換上松的寢

待嬤嬤退出門後,殷櫻就在腳踏旁的繡墩上坐下,手輕輕替婆母按起有些浮腫的小

“母親,您今日坐得太久,氣都淤在這兒了。”手下力道不輕不重,指尖溫熱,邊按邊低聲叮囑,“明日可不能再這麼一坐半日了,得多在院子里走走,活絡活絡才好。”

“老了,不中用了,渾都是病。”年老夫人半闔著眼,上搭著層湖綢薄毯,任由兒媳侍候。

夏夜的悶熱過窗紗縷縷滲進來。說著話,便有些耐不住,抬手將蓋在上的薄毯掀開,“這京城的天兒,悶得人心慌,一就是一汗,比不得咱們定安干爽。”

殷櫻忙停了手,探過去,細心地將那薄毯重新拉過來,只虛虛蓋在婆母的腰腹間。

“夜里還是有涼氣的,肚子可要護好。”手上又繼續按起來,聲音放得更輕,帶著點寬的笑意,“誰說不是呢,京城是比定安悶熱多了。不過我瞧著,京城也有京城的好。氣候是潤了些,可待久了,不用脂膏特意去抹,人的也能養得細水潤。母親您這兩日氣,我看著就比在定安時亮堂。”

“哼!”年老夫人從鼻子里輕哼一聲,不置可否,“反正你那個寶貝兒說京城好,你就跟著夸潤澤。”

殷櫻被說中了心思,也不著惱,只挑了挑眉,訕訕一笑,手下按的作不停,不接這話頭。

年老夫人闔著的眼皮,終是掀開一條,目落在兒媳低垂的側臉上,“兒說的那個夢,你真信了?”

殷櫻按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反問:“母親,那您信嗎?”

年老夫人又閉上了眼,半晌,才淡淡道,“你想想,這丫頭從小到大,但凡鐵了心想做什麼事,哪一次不是扯出千奇百怪的借口和理由,一直磨到你同意為止?”

殷櫻不由輕笑出聲,“這倒是。那個小機靈鬼兒!”

可今兒這種違背祖訓的事,可不是磨一磨就行的。

年老夫人想著往事又把眼睛睜開了,“小時候不讓出門瘋跑,就裝頭疼,說城里濁氣重,非要去城外山上的道觀里,吸天地日月之華才能好。結果呢?跑去跟個小道士學認星星,回來還說得頭頭是道,把我們都唬住了。”

“那您還別說,最起碼蒙大燕國運是蒙準了的。”殷櫻笑意漸漸淡下去,“要說兒犯糊涂,獨獨是在顧家小子這事上面。”

當時全家都不同意這門親事。

那會倒不是看不上顧江知,就是單純看不得顧家那婆娘!

牙齒得老長,都恨不得全家都住到年家來蹭吃蹭喝。

現在看來,那顧家小子也不怎麼樣!什麼玩意兒!

“人哪,都是這麼走過來的。但凡扯到一個‘’字兒,再明清的人也得栽在上頭。”年老夫人似想到舊事,有些自嘲。

“什麼的!”殷櫻氣不打一來,“顧家小子也配!兩人統共也沒見過幾次面兒!”

“顧家小子長得好。”來自婆母的提醒。

“長得好能當飯吃!”媳婦兒忍不住嗆了回去。

婆母笑著揶揄,“當初我那好大兒若是長得不好看,你能相中他?還帶著那麼多嫁妝過來!”

“母親!”殷櫻被婆母得臉紅,“那能一樣嘛!夫君是婆母您親自教導出來的,品人才都好,我相中只能說明我眼好!”

“好好好!”年老夫人笑呵呵,在兒媳婦手背上寵溺拍了拍,“你急什麼!我那好大兒也是一眼就相中了你的,你也好,你也好!”

殷櫻更臊了,埋頭不說話。

心里卻在想,當初若是家里不同意夫君,定會想盡辦法努力爭取。

婆母那話說得極對,再清的人,在“”字上也有栽跟頭的時候。

年老夫人微微嘆口氣,“這是兒的劫數。若那夢是真,便也是我年家的劫數。”

殷櫻嗔了年老夫人一眼,“瞧,您還是被胡謅的夢給影響了。”

年老夫人氣笑了,“你兒那小兒吧嗒吧嗒,歪理一套一套。我老眼昏花,被繞暈了有什麼稀奇?”頓了一下,有些無奈,“偏生我還覺得,說得有些道理。”

殷櫻聽著婆母這似抱怨實寵溺的話,心弦卻繃得更

手下作不自覺地放輕了,聲音也低,小心翼翼問,“那您這是應下了?”

破祖訓呢!責任實在太重大了。

可不是多買一塊地,多開一個鋪的事兒。

這是要祖宗規矩,破百年家法。

年老夫人撐著子要坐起來。

殷櫻忙停了手上的作,起去扶,又在腰後墊了個枕。

年老夫人坐舒服後,才正道,“祖宗立下‘遠離廟堂’的規矩,是為了讓子孫後代平安昌盛。如今,我應的不是兒,而是眼前這你死我活的時勢。”

殷櫻聽得心頭發酸,眼眶微熱。

握住婆母的手,低低喚了一聲,“母親……”

“先別忙著傷。”年老夫人又反手拍了拍的手背,“兒有句話說得對,舊訓如山,可擋君子,難防豺狼。咱們年家是一塊,誰都想來啃一口啊。”

“是。”殷櫻依舊握著婆母的手。

“然這條路,兇險萬分。押上去的不只是鹽鐵,是咱們全族的命。”年老夫人目變得銳利。

這是一個執掌家族數十年的主事,于艱難決斷後,應有的決斷與擔當,“明日起,你私下把咱們手上那些最要的東西,理個清爽單子出來。不是鹽鐵,所有可能為‘懷璧之罪’的,都理清楚。”

殷櫻低聲應下,只覺心口滾燙,一陌生的熱流在腔里沖撞奔涌。

有一種覺。經此一遭,年家將胎換骨,不再是那個只能在世中茍且求存的尋常商賈了。

因為聽婆母說,“這投名狀要怎麼獻,獻給誰,什麼時候獻,獻多……都要有計劃。兒有膽魄,有急智。可還太年輕,缺火候,歷練。該提點的要提點,該填的坑要幫填平。”

只要這第一步,走得穩當,走得值當,往後才能順遂。

且,年老夫人有種直覺,“兒只怕要劍走偏鋒啊!許是想用自己的親事,來換取年家一路坦途。”

另一頭,李哲靜靜立在通往院的廊檐下。

燈籠灑下一圈昏黃的暈,將他頎長的影投在地上,恰好攔住了年初九返回住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