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年老夫人心里悲痛極了。
劉掌柜是從年輕時，就跟著走南闖北的老伙計。
幾十年來風里雨里，都是他陪著闖過來的。
于年老夫人而言，與其說劉掌柜是伙計，不如說是半個家人。
更是這浮沉商海里，數幾個能讓全然托付後背的臂膀。
此番舉家南遷京，私下里還盤算過。待到了京城，諸事安頓下來，就不再讓劉掌柜奔波了。
京城的鋪面給他管一兩間清閑的，就在年家宅子里給他留個敞亮院子，讓他含飴弄孫，安晚年。
也算全了這場主僕風雨同舟的分。誰知……
強娃見老夫人如此，更是悲從中來，“劉掌柜死的時候，還說有負東家所托……”
他說這話時，氣憤地看著年秀珠。
年秀珠則臉訕訕，還想再嗆兩聲，被夫君拉了一下，才不不愿垂眸不言語了。
年老夫人老淚縱橫，哽咽道，“是我的錯，是我太冒進了。”
如果不是興起京落戶的念頭，就不會興師眾，大舉南遷，也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慘劇。
可定安那地兒，離雲城太近了。
雲城破，慌了，害怕定安為第二個被屠的城池。
年初九默默上前，彎腰拾起滾落腳邊的佛珠。
定安啊！真的不能回去，那將是第二個雲城。
尸山海，滿目蒼夷。
祖母遷離定安的決定是對的，只是沒料到顧家如此厚無恥，從而使得如今的局面進退兩難。
同時，年初九清楚知道，這還不是年家要承的唯一噩耗。
此次年家舉族京，為避人耳目，分散風險，是將數代積累的家底兒分作了海運、陸運數條線路，化整為零，分批運往京城。
陸路走“雲龍走廊”的藥材是一大宗，另有數支車隊繞行其他商道，運送綢緞瓷、家、藏書、細。
而真正箱底的金銀、古玩、地契副本以及最要的賬冊，則是由年老夫人最信任的幾位子侄和掌柜，親自押運，走了更穩妥的海路。
如此安排，已是費盡心機，就怕把蛋放在一個籃子里，滿盤皆輸。
年初九知曉走海路的船隊也損失慘重，消息在幾天後會陸續傳回來。
年家是到了四面楚歌的時候了。
這日晚，年老夫人召集主支議事，沒通知年秀珠。
倒不是外嫁子不配參言，而是年老夫人深知兒眼皮子淺，只重眼前利益，看不到長遠之路。
且年秀珠說話行事都小家子氣得很，徒惹人心煩。
幾房人到齊，小輩們也都屏息靜氣，垂手圍站在長輩們後。
議事無外乎兩件，一是趕傳信給各商隊立刻調頭回定安；二是鑼鼓安排離京事宜。
這京城，是一天也待不得了。
知曉年初九野心的幾個哥兒，都齊齊把目投到妹妹上。
但年初九一不，顯然想事想了迷。
直到年維慶一臉赧打斷年老夫人，“母親，兒可能另有想法。”
年老夫人這才發現，小孫一直在沉思。
“兒，”以為孫還在為那負心薄幸的顧江知傷神，不由得心頭一，“別怕，告訴祖母，你怎麼想的？可是還念著那顧家小子？”
年初九知祖母誤會了，正開口解釋。
又聽祖母慈的聲音勸，“祖母跟你說啊，你之所以覺得他千好萬好，那是因為你從前見識得太。他顧江知就占一個皮相好，還有啥啊？祖母敢跟你打包票，這天下之大，比那顧江知強上百倍的男子，大有人在！”
殷櫻也正想把話題引到這上頭，忙點頭附和，“是啊，兒就是見的人了。不說遠的，我瞧著李家哲哥兒就不錯。剛才那會子，他特意來尋我，說愿意做年家的上門婿，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還說，這事兒他已與他爹娘都商議了，家里是同意的。如今，單看兒點不點頭。”
李哲，表字肅言，正是李家那一支的子弟，年老夫人贅夫婿李春山的侄孫。
他讀書上進，為人端方持重。在一眾平輩子弟中，品貌才學皆屬上乘。
最重要的是，他已年滿二十一，不止尚未娶妻，連親都沒議過。
這不是正正好嗎？
年老夫人聽了眼睛一亮，“當真？那孩子，倒真是個出類拔萃的。”
除此之外，李哲是年家人從小看著長大的，知知底。
李家肯點這頭，是雪中送炭，更有與年家綁的深意。
雙贏的結局，怎麼看，都是最好的安排。
就連幾個哥兒也連連點頭，“肅言比顧二狗那貨強多了！”
年初九見滿屋子人的目都凝在自己上，角無奈地彎了彎，出一抹笑意，“肅言哥哥自然是極好的人。”
眾人心里大大松了口氣，都以為兒同意了。
誰知後頭還有個轉折呢，“可是祖母，肅言哥哥待我，向來如親兄長一般護，我心底也一直將他當作嫡親哥哥看待呀。這兄妹之間，怎麼能親呢？”
這！殷櫻額。
怎的忘了這茬？其實李哲想做年家的上門婿，不是一天兩天了。
早在兒跟顧江知議親之前，李家便有這個意思。
殷櫻本來也是屬意李哲做婿的，畢竟看著長大的孩子，心安哪。
可當初兒就是這麼問的，“兄妹之間，怎麼能親呢？”
此時，殷櫻嘆口氣，無奈地看著兒，“兒，眼下不是沒有旁的法子麼？莫說是那要命的盲配，縱使咱們現下正經去尋，這節骨眼上，又哪里去尋一個，比李家哲哥兒更妥當周全的親事？不如先應下，把眼前難關過了可好？”
年初九固執地搖搖頭，“那也不能害了肅言哥哥。”
前世跟隨年家滿懷希京的這一大群人里，除了年秀珠兩口子擅鉆營，把梁系那支摘出去。
其余旁支所有人，無論是姓年的、還是姓李的，全部被投進暗無天日的大牢。
李家雖不至于殺頭，最終卻是被流放到苦寒之地。
無休無止的苦役，凍裂骨頭的寒風……能熬過三年五載的，十不存一。
而李肅言就是唯一存活下來的那一個。
這親事若只是為了應付眼前難關，禍禍自己人，不如禍禍旁人。
心下有了決斷。
年初九忽然起，走到屋子正中，朝著一眾親人鄭重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