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家在京城租下的宅子連著好幾,各住一支。
今日就是得了顧家背信的風聲,大家陸續都涌來了老夫人,想聽聽今後的打算。
人多了,心思就復雜。
旁的不管,但主支這一脈卻是被老夫人的態度浸得心里暖洋洋:咱家兒自然值得最好的,那顧二狗瞎了狗眼,滾一邊去!
連素來與殷櫻子不合的三房夫人徐落雁,也盼著年初九能有個好歸宿。
侄嫁得好,全家都開心。
顧家那是折辱年初九一個人嗎?那是打年家的臉!
家族興衰,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系在家族每個人上。
唯有年秀珠不爽氣,心里堵得慌。
最討厭的就是這個侄。
原本在年家才是最寵的那個。結果侄一出生,全家都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老夫人更是整日“心肝長心肝短”,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玩耍。
“秀珠!”老夫人冷不丁點名。
年秀珠心頭一抖。
聽得老夫人語調微轉,每個字都像陳年的秤砣,沉甸甸下來,“咱們年家再難,也沒短過你吃穿,更沒教過你,要把自家骨送到別人府上去做小,以換來全家安寧。那不了宗,更耀不了祖!”
年秀珠從未被母親這般嚴厲訓斥,且是當著各支老小和下人的面。
臉上那點強撐的理直氣壯,瞬間碎了個干凈。
“母親,您誤會兒了。”帶著哭腔解釋,“我就是覺得侯府安穩,又知知底,我也是為了初九好啊。”
是打死都不出“兒”這個稱呼。小的時候,母親也是這般喚的,結果後來這昵稱易了主。
慪死了!
殷櫻氣不打一來,冷笑一聲,“你讓我兒去做妾,說是為了好?年秀珠!驢最近是不是都沒活干了,專踢你腦門上!”
年秀珠被罵得眼淚忍不住往下掉,卻還是努力解釋,“都這大把年紀了,難道真等著來,胡配個販夫走卒?”
其夫梁廣志也適時上前為妻子辯解,“秀珠或許話說得不好聽,可心是好的。就是著急了,才口不擇言。”
年秀珠手指絞著角,頭幾乎垂到口,眼淚簌簌落,“對……我就是著急了。母親,大嫂,我沒壞心的。”
沒壞心?年初九抬眸,冷冷看著眼前這兩人。
一樣的貪婪,一樣的險。
前世年家下獄,就是他們夫妻站出來,指認年家“資助軍”。
其實,就是他倆親手把偽造的資敵信件和印信收訖,放進了年家馬車里。
在他倆把自己摘出去以後,又連哄帶騙,打著為年家奔走的幌子,拿到了記錄鹽鐵生意的賬本。
梁廣志轉頭就以自己的名義,將這潑天產業捐給朝廷,換了個忠富侯的爵位。
他們的兒子進了鹽鐵司為,兒被指給四皇子昭王東里長行做庶妃。
最後,四皇子登基。年秀珠的兒,從庶妃一路封到了貴妃。
他們一家子,踩著年家的尸骨,青雲直上,滿門榮華。
年初九想到這些,心頭一陣鈍痛。
祖母這麼大年紀下獄的時候,都沒被打倒,還笑呵呵地安兒孫,“這點風雨,算不得什麼。”
卻是在得知年秀珠指證年家時,口吐鮮,轟然倒地。之後,就再也沒醒過來。
祖母是被年秀珠活活氣死的啊。
年初九斂下眉頭,腦子里有一個瘋狂的念頭,正隨著袖中那塊烏木令牌勾勒形。
賭贏了,年家不止全而退,還能絕地翻盤,迎風直上。
若輸了……不,輸不起。
只能贏,必須贏!
年初九再抬眸時,向年老夫人。
那雙沉靜的眼睛里,漾起一層薄薄的水霧,是才有的委屈和弱,“祖母,顧家如今勢大,到底該如何是好呀?”
“咱們明日就收拾回定安!”年老夫人拍了拍的手,心下已有打算,“定安是咱們祖籍,衙門里多還有些人。回頭趕在名冊遞到州府前,祖母便是舍了臉面,也想辦法給你招個本分好看的上門婿。到時把婚書過了明路,就不用盲配了。”
年秀珠大驚失,“回定安?好不容易來了京城,怎能回定安?”
是打定主意要在京城安家落戶的!
“那你自己留下來便好。”年老夫人沒好氣地白一眼,還要往下說點什麼,就見老管家楊福領著一個裳破爛的人,慌慌張張跑進來。
“老夫人,不好了!”楊福氣吁吁,臉慘白,“咱們走陸路的第四商隊,整整十輛大車,在雲龍走廊一帶,被、被凌王的兵馬給扣下了!”
“凌王?”年老夫人握著佛珠的手一。
年維慶上前一步解釋。
凌王姓凌,原先是鎮守邊陲的大將。
天下大時,他占了三州之地,手上有兵,不遵任何新朝號令,自己關了門稱王。
朝廷一時也顧不上他。
楊福推了一把強娃,“跟東家好好說。”
強娃嚎啕大哭,“不是小的們不盡心,實在是凌王的兵馬太兇殘了。前面還有一個商隊,聽說抵抗掙扎,一個沒剩,全被殺了。小的,小的們害怕……嗚……小的們有負東家所托。”
年老夫人還沒開口,就聽年秀珠冷嗤道,“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把馬車拐到哪里私吞了!哪有那麼巧,就被扣下了!”
強娃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淚縱橫,一雙布滿的眼睛瞪得老大,又悲憤又委屈,帶著哭腔的嘶啞聲,“小姑,您說這話!”
他年紀小,十四五歲的年哪里得了這份冤枉。當即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斷斷續續將幾人如何拼死逃出的經過,全都哭訴出來。
字字淚,細節慘烈,聽得滿屋子人面發白,幾個心的眷已跟著抹起眼淚。
末了,還有一件最不愿意回想的事。還未開口,強娃子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劉掌柜……為了護著貨,被、被活活打死……尸首都還沒……還沒收回來!他、他要是知道死了還被人污蔑,就是做了鬼也不安生……”
“什麼?劉掌柜……死了!”年老夫人渾一震,手中佛珠“啪”地掉在地上,線斷開,珠子四散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