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江知被年初九的話深深打擊到了,腦子一陣刺痛,從太一路鉆進顱骨深。
他眼前發黑,踉蹌一步,下意識抬手死死按住了突突直跳的額角。
耳里不知為何一聲聲都是年初九陌生又冷厲的聲音。
“顧江知,你真讓人惡心!”
“顧江知!你簡直惡心了!”
有幾句似還帶著哭腔,“顧江知!我恨你!”
“顧郎……求你,求求你……”聲音陡然低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在絕地抖,“放了我母親和嫂嫂……你讓我做什麼都行……我都聽你的……我都依你……”
“啊!”顧江知捂著腦袋,疼得彎下腰來。
他覺得自己快瘋了。
更的最後一滴水墜壺底,年初九眼睫未,只淡淡喚一聲,“明月。”
“是!”明月應得干脆,抬腳利落登車,反手帶上車門。
就在車門合攏的瞬間,“咚!”第一聲鼓響來自皇城方向。
宵來臨。
接著,“咚!咚!咚!”鼓點集,如浪般從中心向四面八方襲卷。
遠各坊的樓和衙署依序響應,鼓聲沿著縱橫的街巷層層推進。
巡夜兵丁的呼喝與革靴踏地的整齊聲響,也隨之傳來。
車夫楊青趕著馬車迅速沒,將愣神的顧江知遠遠拋在車後。
拐個彎,就到了“泰然居”客棧。
客棧已閉了大門。
馬車毫不停頓,楊青手中韁繩一偏,徑直向著專供車馬進出的偏門而去。
雲朵早已悄立在門影里,一見自家馬車的廓映眼簾,立刻閃上前,雙手穩穩抵住門扇,將木門徹底推開,容車通過。
門,很快合攏。
雲朵心口怦怦直跳,指尖發,暗自念了聲“謝天謝地”。
想起幾位爺還沒進來,那顆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踮腳再朝門外張。
年初九搭著明月的手下了馬車,腳踩在微的地上,并不急著進去。
雲朵轉上前來給主子行了禮,才道,“姑娘上樓歇著,奴婢守著門。”
年初九搖搖頭,“我也在這候著吧。”
哥哥們不回來,不放心。
夜濃重,遠約的鼓聲,襯得這等待的片刻格外漫長。
梨花巷中,顧江知剛從那陣突如其來的頭痛和幻聽中掙,又因宵鼓響而心慌意。
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得趕進晉良侯府避一避。
卻在這時,又一輛馬車如鬼魅般疾馳而來。
馬車跑得很急,帶著一不管不顧的橫沖直撞。
更詭異的是,趕車的車夫頭上套著個黑頭套,只出兩只眼睛。在昏暗的線下黑的,看不清半點面目。
顧江知心頭猛一跳,本能生出警覺。
可終究遲了半步。
那馬車在他面前不足一丈戛然剎住,車與石板發出刺耳的銳響。
車未停穩,車廂里已如獵豹撲食般躍下兩道影。
二人皆是一利落深短打,臉上也是蒙著黑頭套,只在口鼻和眼睛留有孔。
顧江知大驚,轉逃。
可對方的意圖并非擒人。
其中一人手臂一揚,一個厚實的黑布頭套凌空飛出。
“唰”的一聲,準無誤自顧江知頭頂套落,將他整個腦袋嚴嚴實實蒙住。
顧江知眼前驟黑。
布料糙,裹纏住口鼻與頭顱,連驚都悶在了頭套中。
下一瞬,“嘩!”
黏稠的漿潑在他上,瞬間浸衫。
一熏天惡臭襲來,嗆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幾暈厥。
馬蹄聲混合著車聲急促遠去。
來得突兀,撤得干脆。
顧江知跌坐在地,目不能視,陷無盡黑暗與宵將至的恐慌。
他雙手胡撕扯頭套,可那系在頸後的結被打得死。
越扯,越。
越,越慌。
“在那兒!”一聲中氣十足的厲喝自巷口炸響,伴隨著紛沓而至的沉重腳步聲。
“抓住那個犯夜的!”一群巡邏兵丁將顧江知團團圍住。
其中一個領頭兵丁,抬腳就朝著顧江知的口踢去,里罵罵咧咧,“狗日的還敢跑!”
又一個半邊臉腫的兵丁抬手了自己的臉,豁然掄拳砸下,“剛才還敢打老子,看老子揍不死你!”
呯呯呯呯!
一人一腳,一人一拳,如雨點般落在顧江知上和臉上。
顧江知抱頭嘶喊,“住手!住手!我不是流民!我是忠勇侯府的嫡長孫!”
眾人手腳一滯。
死寂一瞬,隨即發出震天哄笑。
“你要是忠勇侯府的嫡長孫,老子就是皇上的親兒子!”
“老子是觀音娘娘的親兒子!”
“老子是閻王爺的親兒子!”
“老子是黑山老妖的親兒子……哈哈哈哈……”
哄笑聲中,拳腳落得更狠。
顧江知抱頭蜷著挨打,聽見自己骨頭發出脆響。
頭套被暴撕開,出一張青紫腫脹的臉,已看不出原先長相。
“帶走!”領頭的兵丁揮手下令。
沒有任何兵丁會疑心抓錯了人。
黑頭套,青灰長衫,以及那上的臭味兒,跟剛才挑釁他們的人如出一轍。
人人都有眼睛,會看。
不會錯的!
“泰然居”里的年初九并未等多久,幾乎是眨眼的功夫,就聽見巷口再次傳來車急馳的轆轆聲,由遠及近,迅捷而穩。
雲朵和明月,還有楊青一起,齊齊開門。
那輛青帷馬車沖破夜,徑直駛來。
鄧沖控韁的手法極為稔,馬車幾乎是著門框掠,穩穩停在了院。
車簾一掀,四哥兒年錦樓當先跳下,作干凈利落。
他回,又扶了一把跟其後的六哥兒。
“四哥,六哥……”年初九迎上來,雙目灼灼看著他們。
四哥兒和六哥兒都只略略頷首。
得手了!
一切盡在不言中。
門里張的氣氛并未真正松下來。
幾人屏息,目不約而同投向眼前虛掩的門。
五哥兒還沒回來!
正當無聲的焦灼彌漫開來時,“吱呀”一聲輕響,門被推開一道隙。
一個影敏捷閃進來,反手關門并將門栓落上。
正是五哥兒年錦川。
他額發微,氣息略促,眉眼間卻帶著一不住的年輕狂神采。
仿佛在說,本爺出馬,沒有辦不妥的事兒!
他穿著黑,手里嫌棄地拎著那件青灰長衫以及黑布頭套。
“臭死了臭死了!”五哥兒皺著鼻子催促,“走走走,趕理這破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