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不知何時停了，天已黑。空氣中彌漫著一黏膩的悶熱。
顧江知幾乎是撞開那扇半掩的木門，踉蹌著跌門外濃稠的夜里。
他狼狽走出巷口，口那團被辱的火焰，燒得五臟六腑都在搐。
來之前，他分明是帶著滿心善意想要安年姑娘。
只要聽話乖乖門，從此仰他鼻息，溫小意。他一定會對好，更不會縱容正室欺負。
可年姑娘一點都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更不理解顧家如今的微妙境。
他搖搖頭。只覺從這一刻起，對年初九，對年家，簡直失頂，再不能有半分心。
走到侯府朱漆剝落的大門前時，顧江知的鞋子早已被雨水浸，沉甸甸地墜在腳上。
他心煩躁地抬手拍門，拍了足有一刻鐘，里頭才傳來匆匆腳步聲，伴隨著急促回應，“來了來了！”
門剛一開，顧江知積了一路的火氣直沖天靈蓋。他抬就一腳踹了過去。
“哎喲！”門房老姜頭猝不及防被踹中口，整個人四仰八叉摔在青石地上，痛呼出聲。
顧江知過門檻，居高臨下看著蜷在地的人，聲音狠厲，“混賬東西！上工懶，主子叩門也敢裝聾作啞！我看你是活膩了！這月的工錢，別想領一個子兒！”
老姜頭聞言捂著口，慢慢直起了腰，用一雙布滿的眼睛，死死看向顧江知，“主子！呵！那主子怎不問問小的剛才做什麼去了？”
顧江知被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悲憤和疲憊刺得一怔。
老姜頭聲音嘶啞，顯然累得狠了，“侯爺不上氣，我去扶。廚房的柴火，我去劈。大夫人房里進了耗子，我去逮。就連大爺您屋里的窗格子壞了，也是我去修的。”
一口氣說得口起伏，還沒吐嚕完，“這府里上下，能氣干活的就這麼幾個人，里里外外，跑斷磨破！張媽病了三四日，起不來床；侯爺屋里侍候的老陳頭，他娘沒了，告假回去奔喪，至今沒個人頂替！”
顧江知到底臉皮薄，這會子被數落得耳朵發燙。
昏黃的燈籠下，老姜頭猛地抬手，抓著肩上那條已經看不出本的舊汗巾，狠狠拽下來，摔在兩人之間漉漉的地上。
“大爺可真威風！進門問都不問一句，抬就踹，張口就罰！”他忍不住冷笑，“工錢！您倒是先把上個月的工錢發嘍！發了銀子，我和我那口子立馬卷鋪蓋走人！您這府里的主子，咱侍候不起，多留一刻，我都是您孫子！”
說完他轉就走了，準備上自家婆娘找大夫人要工錢走人。
這活兒，沒法干了！
老姜頭可不是那些個沒見過世面的使下人。早年還沒的時候，他全家都是侍候京城權貴的“家生子”，世代在公侯府邸里當差，規矩、眼、手段，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後來大燕傾覆，樹倒猢猻散。舊主家死的死，逃的逃，他們這些依附大族生存的下人也各自散了，混跡在四勉強糊口。
老姜頭心里原是揣著一本明白賬的。
他瞧著忠勇侯爺替萬歲爺擋過刀，是過了命的功勞；宮里又有一位娘娘是侯爺的親閨。這等人家在新朝里，怎麼看都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勢頭。
他這才帶著自家婆娘一起進了侯府，工錢都沒多要，只求個安穩立足之地。
他盤算著，憑自己早年在大府邸里練就的眼力見和手上功夫，只要勤謹本分，遲早能在主子面前得臉。
到時候，他哪怕做個外院管事，他婆娘做個廚房管事，這後半輩子不就有出路了？
誰曾想啊！
這屆主子從上到下都不講究！嘖！嫌棄！好在他還沒簽賣契！
顧江知臉發青地著老姜頭的背影，想起年家就算租住在京城宅子里，下人都是進退有度，游刃有余。
就連年姑娘邊那個明月的丫頭，攔他時雖不客氣，行禮回話卻一不，自有一風雨不驚的沉穩。
再看看自家，除了這宅子和牌匾是皇上賜下的面，旁的真就七八糟一團。
顧江知忽然有些後悔應了盧家的親事。若與年姑娘順利了親，想必自會把府上打理得煥然一新，井井有條。
他都不敢想，那會是多麼里調油的神仙日子！
可現在，年姑娘竟跟他鬧到決裂的地步。
聽聞盧家也不是有底蘊的人家，那盧小姐想必鄙……這一思量，心頭更加後悔剛才激憤之下，跟年姑娘把話說死說滿。
顧江知回到自己那黑燈瞎火的院里，索著火折子，點了個昏黃的燭。
豆大的火苗巍巍亮起，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卻將屋簡陋的陳設和空的清冷映照分明。
他方看見自己先前換下的衫，還胡扔在床邊腳踏上，無人收去漿洗。
顧江知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才手去上又已半的裳，從箱子里再翻出一套半舊的青灰長衫換上。
但這長衫，已是他拿得出手的最後一了，再淋就沒得換了。
錢錢錢！命相連啊！沒錢當真是寸步難行！
心思如火苗，搖擺不定。顧江知頹然坐在床邊，盤算著如今唯有退了盧家的親事，跟年家重修舊好，方是正途。
否則就算進了兵馬司，也不可能直接任兵馬司指揮。能從副指揮做起，都得看盧將軍的臉面夠不夠大。
這一想，就深覺不劃算。那點朝廷俸祿，都不夠買幾裳。哪里像年家這般財大氣？
尤其是年姑娘那樣好看的人兒，分明是他心頭的白月。
誰都比不得！
顧江知穩了穩心神，走去金氏居住的院落。
剛踏進半步，就聽見母親那破鑼嗓子正罵得唾沫橫飛，“工錢！活兒沒見干出朵花來，張閉就知道要工錢！呸！你那婆娘昨兒出去采買，克扣了多？真當我是瞎的不？府里如今是艱難，可也不是你們這些黑了心肝的下人能手掏的！”
里頭傳來姜嬸兒委屈的辯白聲，“大夫人！說話可得憑良心！府里支的那點采買銀子能買得下什麼？老奴每日都是掰著指頭，磨破了皮……”
屋里吵一團。
最終老姜頭兩口子工錢沒要到，被金氏那聲兇狠的“滾出去”轟出門，正正與站在廊下的顧江知撞了個對臉。
老姜頭想啐他一口，到底還是忍住了。
這家人，早離了早好！都是些目短淺的糊涂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