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懷瑾雖然在沉默,但他的目并不安分。
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打量,而是一種很晦的、若有若無的注視。
他會在夾菜的時候抬一下頭,目從臉上掠過。
會在端酒杯的時候抬一下眼,視線落在上,停留一兩秒,然後移開。
會在聽裴承安說話的時候微微偏過頭,眼角的余掃過來,像是漫不經心,又像是別有深意。
那種目讓沈清瑜很不自在。
倒也不是不舒服——是一種說不清的、讓心跳莫名加快的奇怪覺。
沈清瑜再次注意到他看自己的時候,正在和林婉茹說話。
話說到一半,余捕捉到一道視線。下意識地側過頭,正好對上裴懷瑾的目。
他在看。
不是那種社場合里禮貌的注視,像是要把看穿似的。
一秒,兩秒。
沈清瑜別開眼,繼續回答林婉茹的問題。
的聲音還是很穩,笑容也維持得很好,但沈清瑜心跳有些加速。
他干嘛那麼看我?
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不聲,繼續和林婉茹聊天。
沈清瑜又一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是在喝湯的時候。
低頭舀了一勺湯,剛送到邊,那種被注視的覺又來了。抬起眼,果然——裴懷瑾正端著酒杯,微微側著頭,目落在上。
他看到抬頭,沒有避開,也沒有尷尬,只是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放進自己碗里。作自然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沈清瑜愣了一下。
這人怎麼回事?
低下頭繼續喝湯,但那種被注視的覺像一細細的針,扎在的後頸上,讓渾上下都不太得勁。
林婉茹和蔣曼琳正在聊一個什麼共同的朋友,說那個人的兒最近結婚了,嫁了個什麼人家。沈清瑜聽著,目落在桌面上,百無聊賴地用筷子尖著碗里的一塊豆腐。
然後又覺到了。
抬起頭。
正好和裴懷瑾四目相對。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清瑜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看不懂。
太復雜了。像是認識,像是在確認什麼,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
那種目讓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種說不清的覺從脊椎底部爬上來,麻麻的,的,讓想立刻站起來走人。
沈清瑜別開眼,作快得有點不自然。低下頭,把那塊被得稀爛的豆腐塞進里,嚼了兩下,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
心跳得很。
他有病吧?
在心里憤憤地想。
真是的。
喝了一大口茶,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也許他就是那種人——看人的時候本來就帶著那種奇怪的目。也許是太敏了,把普通的注視解讀出了不存在的意味。
對,一定是這樣。
深吸一口氣,怎麼能被一個男人的目搞得心神不寧?
“清瑜,你覺得呢?”林婉茹笑著問。
本沒聽到剛才說了什麼,但還是趕接話:“啊,我覺得好的。”
林婉茹笑了:“那就這麼說定了,下次讓懷瑾帶你去。”
沈清瑜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胡答應了一句什麼。看了一眼蔣曼琳,媽正用一種“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的表看著,眼里全是笑意。
“……好。”說,臉上不得已維持著得的笑容。
余里,裴懷瑾端起了酒杯。
他似乎在笑。
假裝沒看到。
裴懷瑾看著沈清瑜聽他母親說話時,角微微彎著,弧度不大不小,剛好是一個“乖巧的晚輩聽長輩講話”的標準表。的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腰背得很直,坐姿端正得像是小時候被長輩反復糾正過——坐著的時候不要駝背,孩子家要有孩子的樣子。
鵝黃的連在上服服帖帖的,領口不高不低。頭發溫地披著,被珍珠發夾別在耳後,出白皙的脖頸和耳垂上那對小珍珠。妝容也恰到好,不濃不艷,每一筆都畫在該畫的位置上。
從頭到腳,每一個細節都在說:我是個懂規矩的、讓家長省心的乖乖。
裴懷瑾喝了口酒。
乖乖。
他在心里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荒謬。
那天晚上,他親眼見過這個“乖乖”的另一面。
那時候可沒有用這種乖巧的、得的語氣說話。用的是——
裴懷瑾的角了一下。
“帥哥,你帶我來開房,不跟我上去嗎?”
“還是說,你不行啊?”
“姐今晚是第一次,便宜你了。”
裴懷瑾角的弧度有些不下去了。
“懷瑾,”林婉茹的聲音忽然進來,“你在笑什麼?”
裴懷瑾角的弧度立馬下去了,抬起眼看了他媽一眼:“沒什麼。”
林婉茹嗔了他一眼,但也沒有追問,轉頭繼續和蔣曼琳聊天去了。
裴懷瑾看沈清瑜喝湯的時候喝得很斯文,勺子舀起湯的時候不會到碗沿發出聲響,喝完之後會用紙巾輕輕按一下角,作優雅得像是在拍什麼禮儀教學片。
裴懷瑾看著,忽然又想起那天晚上喝醉酒的樣子。
還真是反差。
而且現在看著他的眼神,干凈得像一張白紙。
兩種可能。
第一種:在裝。
第二種:真的不記得他了。
裴懷瑾在心里把這兩種可能分別掂了掂,覺得第一種的可能更大一些。畢竟那晚的事,再怎麼醉酒,也不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吧。
但如果在裝——
裴懷瑾的目從臉上緩緩掠過,角幾乎不可察覺地微微一。
那裝得可真好。
好到如果不是他親經歷了那個晚上,他大概真的會相信眼前這個坐姿端正、笑容得、說話溫的姑娘,就是媽口中那個“從小就是乖乖,特別讓家長省心”的沈清瑜。
裴懷瑾靠在椅背上,目落在桌面上,但注意力全在對面這個人上。
他在想到底記不記得他?
如果不記得——
裴懷瑾把這個可能又想了一遍。
真的把他忘了?徹底忘了?
他莫名地覺得這個可能讓他有點不舒服。說不上來是什麼覺,不是生氣,也不是傷——他還不至于因為一夜對象沒記住他就傷,就是有一種說不清的微妙。
那天晚上,繃的那一瞬間,的手指掐進他的手臂里,指甲陷進皮,疼得倒吸冷氣。
不會換氣,接吻的時候經常憋得臉紅。上說自己“材好得很”,但真的被他看著的時候還是會害,會把臉別過去,耳朵尖紅得像要滴。
里說著“姐今晚是第一次,便宜你了”,但真到了那個時候,張得整個人都在發抖,手指揪著床單,指節泛白。
上比誰都野,比誰都誠。
然而現在,坐在他對面,看他的眼神卻干凈得像看一個陌生人。
有意思。
不管是裝的還是真不記得,都有意思。
如果是裝的,他想看能裝到什麼時候。
如果是真不記得——
他倒想知道,想起來的時候,會是什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