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裹挾傾盆的雨澆落在柴房,四角屋檐墜落不停歇的雨柱,朱紅大門在侯夫人的叮囑下大開著,狂風呼嘯地吹在花亭亭直立的脊背上。
單薄衫籠著纖弱的蝴蝶骨,雨水打了後背,洇出嶙峋可憐的骨骼。
冷,太冷了。
夜深重,又遇大雨,花整個都要被砭骨的夜風撕兩半。
芍藥本想回臥房為花拿件大氅,卻驚覺花并無這等寒之。
唯一的薄氅還是大公子給的,若是穿著跪柴房,實在不妥。
“姑娘,奴婢去求求侯夫人吧,您若真在這樣的天氣里跪一整夜,怕是會沒命啊......”芍藥不忍地瞧著咬牙冷的花,不明白們這樣乖巧的小姐,為何總是三番兩次的被罰跪。
花冷笑,求求侯夫人?
求不如求己。
“你不必管我,兄長會來的。”
芍藥一愣,以為自家小姐害了癔癥。
“今日并非十五,大公子如何會來這兒?”芍藥紅著眼眶喋喋不休:“且今夜大雨,大公子何等矜貴,定不會冒雨前行......”
花扯了扯,“可是就像你說的,這樣的天氣,跪一晚會要人命的。”
花清池會不知道麼?
面對著可憐的幺妹,他會見死不救麼?
花想賭一把。
賭贏了,明日的大禮才真的敢堂而皇之送到花清池手上。
然而一刻鐘後,花最先等來的不是花清池,而是提著食盒竹筐的沈月。
來時,小姑娘仍是腰桿筆直地跪在破落的神佛像前。
花生得,哪怕不曾回眸,一玉骨已然絕。
是決不能留在花清池側的危險。
“阿,嫂嫂來看你了,”丫鬟為沈月撐傘,裹著狐裘,雨水沾了的鞋,卻不顯狼狽。
很難理解沈月為何會迎著大雨來給送飯。
花不聲地蹙眉,抑遏下心頭困,適時訝然回頭,鹿眸瑩潤泣地過來,看清楚來人後驚呼:“嫂嫂?”
“誒!”沈月俯跪坐在花側的團,“我見你今日不曾用膳,故而做了些餐食來送予你......”
花清池前幾日因未給花找大夫而斥責,險些讓二人生了嫌隙。
沈月一直記得此事,就等著機會對花裝模作樣的好些,以此讓花清池知曉是個好人。
花懵懵懂懂地接過沈月遞過來的蓮房魚包,長睫垂下,咬:“多謝嫂嫂關心。”
“你既還是花家的二小姐,就是清池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我對你好,就是清池對你好,清池是我的夫君,”沈月窘地一笑,皎皎容染上三分緋,“我與他這樣親,不分你我,合該對你好的......”
花牙酸了。
原來是向宣示主權的。
“阿你都不知道,那日夫君遇刺,我了驚,夫君一直在安我,說會保護我一輩子,不讓我到傷害......”一驚,話語戛然而止,不好意思道:“你瞧我,與你說這些干嘛!”
盈盈地笑,低低垂視花似螻蟻。
雨細如針,噼里啪啦地敲著墻垛。
良久,花輕著聲線,聲:“兄長這樣嫂嫂,定是因為嫂嫂良善溫婉,識大,懂進退,”話音一轉,哀哀抬眸,“可嫂嫂為何今日要幫著母親與姐姐,竊取我的機關圖紙,那是我......”
“阿!”沈月倏然斂起笑意,“侯府嫡親兒榮,才是我們花家滿門榮,你不要如此狹隘!”
花不說話了。
“明天春日賞花宴,靖王也會出席,你到時候好好表現,若是能嫁過去,我們花府也會更上一層樓。”
“是,嫂嫂。”
沈月被丫鬟攙扶著起,冷冰冰斜睨花:“清池乃是我的夫君,是侯夫人的親兒子,也是花久的親大哥,整個家里,只有你一個人對清池來說是外人,就算你告狀,也應當知道夫君不會偏向你的吧?”
“我是他的正妻,他答應過我,只有我一個人。”
——冷清冷心的佛子在世人眼中本不會沾染世俗因果,卻娶了沈月,意有多重,花應當知道吧?
天子近臣,天人之姿。
這樣的男人就在沈月側。
確信花清池心里有。
不過他是一塊冰,需要人去捂熱。
沈月頭也不回,雨幕。
芍藥不敢置信地訥訥:“沈氏賢良淑德之名人盡皆知,可私下,為何是這副模樣?”
花姿勢不變,對著神佛低低嘆息,意味深長,“你還是沒變啊,我的好嫂嫂。”
真的好期待花清池揭丑惡面的那一天。
屆時,花清池還會為登金闕的助力嗎?
花拔下發髻間的玉簪,對著涂了脂,原本已看不出幾分痕跡的指腹狠狠地扎下去。
十指連心,撕心裂肺的痛讓花不自覺地蹙起了眉。
教習機關的夫子讓用扎滿木刺的原木做機關,這幾日都刻意避過花清池不讓他發現自己的傷。
但現下要收網,那便......得讓花清池發現了。
轟隆——
雷鳴刺耳,花手指已慘不忍睹。
仔細清理好跡,將玉簪挽回發間,在瓢潑的雨聲中,花終于聽到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還有他雲靴帶起的水花。
花松了一口氣,的大禮,可以送出去了。
“芍藥,替我上藥。”
芍藥應下,肩頭薄紗落地,的上一道青紫橫貫腰肩,骨骼纖,清骨,腰線致,不必回眸已是傾國絕麗。
花清池停在柴房門扉前的那一刻,冷言喚:“花。”
然話音剛落下,便看到了不著寸縷的脊背。
他遽然間愣神,接著愕然倉皇地轉過頭。
“失禮。”
“哥哥?”柴房外斑駁的雨滴敲砸在油紙傘面上,花哀戚戚地落淚回眸。
小姑娘即刻裹好衫,芍藥趕忙退到一邊,小姑娘歉意道:“驚擾哥哥了,阿在......上藥。”
花清池闔眼,定神後,才轉道:“為何傷?”
跪坐在團上扯了扯角:“是阿自己不小心。”
花清池目所及,是幺妹單薄的衫,纖瘦的鎖骨,再往下是幺妹被雨水暈的脯。
他挪開眼,半晌後,垂首問:“冷不冷?”
花抿,紅著眼:“很冷。”
他朝彎腰出手,大掌指骨分明,寬廣的月牙白袖下是線條繃的小臂,男人清塵俊若天人,在嘈雜雨幕里像來拯救的神。
他說:“那我帶你走。”
花眨了下眼睛,滾燙的淚就落下來,“哥哥......”
小姑娘啞然朝他抬手,紅腫的眼眶暈滿了淚,聽起來這樣委屈。
像忍許久,終于見到親人的小貓。
若不是礙于份,花清池甚至莫名其妙覺得,花可能會不顧一切地撲進他懷里。
可委屈什麼?
他不解地蹙眉,“為何落淚?”
他將傘遞給越,托住花手腕,隔著布料,用力將帶起來。
“是今日之事,了委屈?”
悲憫眾人的佛子大人,頭一次有失偏頗地在想,
——花能犯什麼錯,值得母親罰跪這麼久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