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從沈書儀的公寓出來，已經快下午一點。正月里的北京，亮得晃眼，天空是那種洗過一樣的淡藍，但風一吹，干冷的空氣直往領口里鉆，提醒著人們離真正的春天還遠。
沈書儀把米白大的腰帶系了些，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周硯深只穿了那件深灰羊絨大，倒像是沒什麼覺，很自然地又牽起的手，塞進自己大口袋里。他的手掌干燥溫熱，像個恒溫的小暖爐。
“想好吃什麼了？”他側頭問，心很好的樣子。
“就你剛才找的那家砂鍋粥吧，近點兒，吃完還能有點時間走走。”沈書儀由他牽著，指尖在他掌心里了。
那家汕砂鍋粥店果然不遠，走路也就七八分鐘。店里生意不錯，暖烘烘的，彌漫著米粥和海鮮的香氣。兩人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周硯深拿著菜單，先點了個招牌的蝦蟹砂鍋粥，又詢問想吃什麼配菜。
“要個蠔仔烙吧，再來個白灼菜心。”沈書儀了大，里面煙的羊絨在店里和的燈下顯得格外溫。
周硯深加了個鹵水拼盤，然後把菜單還給服務員。等待的間隙，他給倒上熱茶，目落在臉上，幾乎沒移開過。
“看我干嘛？”沈書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看。”周硯深回答得言簡意賅，理直氣壯，角噙著笑。
沈書儀睨了他一眼，沒接話，耳卻悄悄熱了。
粥上得很快，碩大的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米粒已經熬得開花，粘稠綿，里面滿滿的蝦蟹，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周硯深先給盛了一碗，仔細地把姜挑到自己碗里。
“小心燙。”他囑咐著，又把蠔仔烙往那邊推了推。
沈書儀小口吹著氣，喝了一口粥，鮮甜的滋味從舌尖一直暖到胃里，舒服地瞇了瞇眼。周硯深看著滿足的樣子，自己也覺得胃口好了不，連日來的疲憊仿佛都被這碗熱粥熨帖平了。
吃完飯，結賬時周硯深搶先一步掃了碼，作快得沈書儀都沒反應過來。
“說好我請的。”看著他。
“下次。”周硯深收起手機，拎起的大幫穿上，“走吧，帶你去北海走走，消消食。”
北海公園離得不遠。正月里，游客不算最多，但也三三兩兩，多是趁著年節尾聲出來活的本地人和尚未離開的游客。
湖面還結著厚厚的冰，在下反著刺眼的白，遠的白塔靜默矗立，瓊島上的樹木枝椏遒勁，勾勒出冬日特有的疏朗廓。
風比來時小了些，照在上有了點暖意。兩人沿著湖岸慢慢走著。周硯深的手一直沒松開，穩穩地揣在大口袋里，握著的。
走過一掛著紅燈籠的廊子，能看到冰面上有零星的人在冰車，傳來陣陣嬉笑聲。過禿的樹枝，在清掃干凈的石板路上投下錯的影。
“等一下。”周硯深忽然停下腳步，松開了的手。
沈書儀疑地轉頭，就見他從大袋里拿出了手機，解鎖，點開了相機，鏡頭正對著。
“你干嘛？”沈書儀下意識地想用手擋一下。
“別，”周硯深調整著角度，語氣很自然，“線好。”他平時幾乎沒有拍照的習慣，手機相冊里除了必要的文件、截圖，就是各種會議PPT和資料，私人照片寥寥無幾。可今天，看著走在下，圍著淺灰圍巾，發被微風輕輕拂的樣子，他就莫名地想記錄下來。
沈書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弄得有點懵，站在原地，看著他舉著手機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周總，你還有這好？”
“現在有了。”周硯深手指按著拍照鍵，連續抓拍了幾張帶著淺笑、眼神微訝的模樣。他看了看像，似乎不太滿意，又對招招手：“站過來點，靠著這個欄桿。”
沈書儀無奈，只好依言走過去，靠在朱紅的廊柱旁。周硯深退後兩步，找好角度，又拍了幾張。
“好了沒？”沈書儀被他拍得有點不自在。
周硯深沒回答，反而走到邊，很自然地出手臂攬住的肩膀，然後舉起手機，將兩人都框進鏡頭里。“看鏡頭，寶寶。”
沈書儀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迅速按下了快門。屏幕上定格了兩人靠在一起的瞬間——他微微側頭看著，眼底帶著清晰的笑意，而則有些怔忡地看向鏡頭，臉頰被風吹得泛紅。
“我看看。”沈書儀湊過去。
周硯深把手機遞給。照片里，背景是結冰的湖面和遠的白塔，勾勒出兩人的廓。他拍得意外不錯，構圖和線都恰到好。
“還行嗎？”周硯深低頭問，語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
“嗯。”沈書儀劃著屏幕，發現他剛才居然拍了不張，有低頭看路的，有指著遠跟他說話的側影，還有剛才無奈笑著的樣子。“你什麼時候拍了這麼多？”
“就剛才。”周硯深拿回手機，像是得了什麼寶貝，仔細地把剛才那張合照設了手機屏保，作流暢自然，沒有一猶豫。
沈書儀看著他的作，心里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甜，又有點。這個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卻又堅定地，將納他的生活軌跡。
之後一路，周硯深似乎打開了某個開關，看到覺得好的景致，或者某個不經意的小作，就會拿起手機拍下來。有的背影，有的是兩人倒映在未結冰的一小片水洼里的影子，還有是強行拉著再來一張合照。沈書儀從最初的不好意思，到後來也漸漸放松，甚至偶爾會配合地朝他笑一下。
時間過得飛快，在公園里逛了不到兩小時，日頭已經開始西斜，溫度也明顯降了下來。
“該回去了，”周硯深看了眼時間，快四點了，“不然趕不上晚飯，爺爺他們該等著了。”
“嗯。”沈書儀點點頭，鼻尖凍得有點紅。
周硯深手，用溫熱的手掌捂了捂的臉頰，然後又把微涼的手重新揣回自己口袋里。“走吧。”
回到周家老宅，還沒進門，就聽到里面傳來的說笑聲。客廳里，幾位長輩都在。周凜正和沈玉山、秦紀之在棋盤上廝殺，戰況似乎很激烈。
明徽之、顧琬君和宋知華則坐在一旁的沙發上，一邊剝著橘子，一邊低聲聊著天，氣氛融洽。沈明謙、秦知蘊和周裕禮、蘇瑾慧則在另一側喝著茶。
見他們回來，宋知華先笑著開口：“回來得正好，外面冷吧？快喝口熱茶暖暖。”
周硯深下大，順手接過沈書儀的，一起掛好，然後才和沈書儀一起走到長輩們面前。
“爺爺，，我們回來了。”
周凜從棋盤上抬起頭，哼了一聲：“還知道回來？玩野了？”話是這麼說，眼里卻沒多責怪。
沈玉山執著一枚棋子，打量著兩人：“看著氣不錯，出去走走好。”
秦紀之則盯著棋盤，頭也不抬地揮揮手：“去去去，別打擾我們下棋，這局關鍵著呢！”
沈書儀和周硯深相視一笑，先去跟幾位老太太打了招呼，然後又去父母那邊坐了坐。
晚飯依舊安排在花廳。菜依舊盛，但比起前兩日的正式，更多了幾分家常的隨意。席間，話題從白天的見聞，慢慢轉到了接下來的安排。
吃得差不多了，沈玉山放下筷子，用熱巾了手，目掃過桌上眾人，語氣再自然不過地開口：“周凜，知華，我們這邊打算明天就回了。”
這話一出，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周凜立刻放下酒杯，眼睛一瞪：“明天？玉山你這老家伙，這才住幾天？屁都沒坐熱就要走？不行不行！是不是嫌我這兒酒不好，還是秦紀之這老小子又兌我了？”他嗓門洪亮，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樂意。
沈玉山無奈地笑了笑：“胡說什麼。家里一堆事，明謙和知蘊都要上班了。我們老哥幾個見了面，喝了你這麼多好酒，還不夠？”
秦紀之立刻在一旁幫腔，斜睨著周凜：“就是！老周頭，你是不是輸棋輸怕了，想賴賬？趕的，把那方澄泥硯拿來，別想耍賴！”
周凜氣得胡子都快翹起來了：“秦紀之你口噴人！剛才那局要不是你耍賴我棋子，我能輸？”
“誰你棋子了？你自己老眼昏花！”
眼看兩位老爺子又要嗆起來，宋知華笑著打斷他們：“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加起來快三百歲了，怎麼還跟小孩似的。”轉向沈玉山，語氣溫和卻帶著了然，“玉山哥，知道你們家里有事，不強留。就是覺得這次時間太短，還沒好好說說話。”
明徽之也接話道：“是啊知華，這次是匆忙了些。等天氣暖和了，你們有空也去蘇州住段時間，咱們好好聚聚。”
顧琬君點頭：“對，到時候我帶你們去嘗嘗新下來的碧螺春，比在北京喝的味道正。”
周裕禮見狀，便開口道：“既然沈叔和秦叔定了，那我們就不強留了。明天讓硯深安排好車，送你們去機場。”
蘇瑾慧也聲說：“這次太倉促了，下次來一定多住些日子，好好逛逛。”
事就這麼定了下來。沈書儀放下湯匙，接過話：“我跟爺爺他們一起先回去。學校那邊元宵節後才正式開學，我過了元宵再回來。”
話音落下，能明顯覺到旁的周硯深作頓了一下。他雖然沒說話，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勢，但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側臉的線條似乎也繃了些。
周凜注意力立刻被轉移，看向沈書儀，語氣帶著長輩的關切：“書儀也一起回啊？”
沈書儀微笑著解釋：“爺爺，是的，而且也想在家陪爺爺過完元宵。”
“哦，那也好，陪老人要。”周凜點點頭，算是接了這個說法，但臉上還是掩不住幾分憾，又瞪了周硯深一眼，像是在怪他沒把人留住。
晚飯後，又坐著喝了會兒茶，沈家眾人便起告辭。周凜和秦紀之還在為下午那盤棋的輸贏爭論不休，沈玉山在一旁無奈搖頭。宋知華、明徽之、顧琬君們則約好了下次蘇州再聚。
周硯深跟著沈書儀一家回到暫住的小院。回到沈家人暫住的小院，長輩們各自回房整理。
周硯深和沈書儀站在客廳里，一時無言。窗外夜濃重，院子里燈籠的暈過窗紙，朦朦朧朧。
“明天幾點的飛機？”周硯深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
“早上十點。”沈書儀看著他。燈下，他臉上沒什麼表，但眼底的緒卻沉沉的，像是化不開的墨。
“我送你們。”他說。
“嗯。”
又是一陣沉默。能聽到隔壁房間和外婆約的說話聲，還有打開行李箱的輕微響。
周硯深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低頭看著的眼睛，聲音得很低：“一定要過了元宵才回來？”
“嗯，票早就買好了。”沈書儀能聞到他上淡淡的、悉的清冽氣息，“而且，也想在家過完元宵。”
周硯深抿了抿，沒再說什麼，只是出手，輕輕握住了的手腕，指尖在腕骨側細膩的皮上無意識地挲著，帶著一種無聲的依和不滿。
沈書儀任由他握著，能覺到他指尖傳來的微涼和一不易察覺的輕。抬起另一只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很快的。”輕聲說，像是在安他，也像是在告訴自己。
周硯深反手握住的手，十指扣，力道有些重。他深深地看著，仿佛想將的模樣刻得更深一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松開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路。”
“你也是。”沈書儀點點頭。
周硯深又深深看了一眼，這才轉離開。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漸行漸遠。
沈書儀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和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