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的北京,天比前一日更澄澈些。那是一種北方冬日特有的、高遠而干凈的藍,毫無遮攔地灑下來,落在上帶著點虛張聲勢的暖意,但風一吹,那點暖意立刻就被刮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干冷往骨頭里鉆。
一大早,沈家一行人和周家長輩聚在四合院的餐廳里用早餐。熱騰騰的小米粥、炸得金黃的油條、幾樣清爽小菜,還有特意為南方客人準備的湯包和燒賣,擺了一桌子。
周凜老爺子胃口很好,喝了一大口粥,對沈玉山和秦紀之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們有什麼打算?要不要去園子里走走?我那幾盆蘭花正好開了。”
沈玉山慢條斯理地夾著菜:“你那蘭花,年年看,也就那樣。我倒是惦記著你書房里那套《十三經注疏》,有幾個本子想再看看。”
秦紀之立刻接話:“對對,我也正想找幾本書查證點東西。你們那園子,風大,我們老頭子就不去湊熱鬧了,就在家看看書,下下棋好。”
明徽之和顧琬君也笑著表示,們和宋知華約好了,要在暖閣里好好品茶聊天,說說己話。
沈明謙和秦知蘊對視一眼,秦知蘊溫聲開口:“爸,媽,周叔,宋姨,我們倆想著,難得來北京一趟,趁著今天天氣好,想去琉璃廠那邊逛逛,看看有沒有什麼新出的字畫或者有意思的老件。”
周裕禮聞言便道:“那正好,我和瑾慧今天也沒別的安排,陪你們一起去。那邊我,有幾家老鋪子東西不錯。”
蘇瑾慧也笑著點頭:“是啊,一起去也有個伴。”
這樣一來,長輩們各自都有了安排,而且顯然都樂在其中,不需要小輩們作陪。周硯深和沈書儀坐在一旁安靜地吃著早餐,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周硯深才放下筷子,語氣自然地開口:“爺爺,沈爺爺,各位長輩,既然大家都有安排,那我今天陪書儀去公寓那邊一趟。離開學沒幾天了,有些東西需要收拾整理一下,我過去幫幫忙。”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中午就不回來吃飯了,在外面隨便吃點,下午回來。”
周凜揮揮手:“去吧去吧,書儀那邊是該去收拾收拾。你們年輕人自己安排,不用管我們這些老家伙。”
沈玉山也點了點頭:“嗯,去吧。”
宋知華細心叮囑:“硯深,幫著書儀好好收拾,重東西你別讓手。中午找家干凈的館子吃飯。”
“知道了,。”周硯深應下。
從四合院出來,坐上車,隔絕了外面的冷風,周硯深才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他側頭看向邊的沈書儀,今天穿了件淺駝的高領羊絨衫,配著深灰的羊長,外面是那件米白的長款羽絨服,圍巾松松地搭在頸間,打扮得簡單舒適,卻愈發襯得氣質沉靜。
“終于就我們兩個了。”他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快,手過去,很自然地握住了放在膝上的手。
沈書儀的手指微微了一下,沒有掙開,任由他帶著薄繭的溫熱指腹在手背上輕輕挲。“看你剛才在飯桌上,一副如臨大敵匯報工作的樣子。”角彎起一點淺淡的弧度。
周硯深挑眉:“我那是尊重長輩。”他了的指尖,“再說了,不把‘任務’申請下來,怎麼名正言順地把你拐走?”
沈書儀睨了他一眼,沒接這話茬,轉頭看向窗外。車子已經駛出了胡同,匯北京清晨的車流。過車窗照進來,在細膩的側臉上投下和的影。
到了沈書儀住的公寓樓下,周硯深門路地停好車,從後備箱拿出提前準備好的一些新鮮水果和一瓶礦泉水。兩人一起上樓。
打開門,一淡淡的、久未住人的清冷氣息撲面而來。公寓不大,陳設簡潔,但家表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從朝南的窗戶斜進來,能在柱里看到細小的塵埃浮。
“先通通風。”沈書儀說著,走到窗邊,將幾扇窗戶都推開了一條隙。干冷的空氣瞬間涌進來,沖淡了室的沉悶。
周硯深把東西放在門口的柜子上,下大掛好,里面是件深藍的羊絨衫,襯得他肩寬腰窄。他挽起袖子,出結實的小臂,目掃過客廳:“寶寶,從哪兒開始?”這稱呼自然而然地溜了出來,帶著只有兩人獨時才有的親昵。
沈書儀正彎腰從鞋柜里拿拖鞋,聞言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直起,也了外套,挽起頭發:“先把表面的灰塵一下吧,然後把床單被套換下來,該洗的洗了。”
“好。”周硯深點點頭,轉就去衛生間打水拿抹布。他做起這些事來,作并不生疏。沈書儀拿了另一塊抹布,開始拭書桌。
兩人各自忙活起來。周硯深負責家和高的灰塵,沈書儀則整理書架上的書和桌上的文。
“寶寶,這本書要放回去嗎?”周硯深拿起一本掉落在沙發角落的專業書籍,走到邊問道。
沈書儀正踮著腳想把一摞有點重的文獻放到書架上層,隨口應道:“嗯,放那邊書架上,第二層空位。”
話音剛落,一只手臂就從後了過來,輕松地接過了手里那摞書,穩穩地放到了指定的位置。周硯深靠得很近,溫熱的膛幾乎著的後背,氣息拂過的耳廓:“這種重活,我。”聲音低沉,帶著點不容置疑。
沈書儀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回頭淺淺睨了他一眼。周硯深卻像是沒看到那略帶警告的眼神,反而得寸進尺地又湊近些,角噙著笑,看著微微泛紅的耳,低聲音:“怎麼了,寶寶?”
那聲“寶寶”得又低又磁,帶著明顯的逗弄。沈書儀拿他沒辦法,轉過,故意板起臉指使道:“去把那邊柜子頂上了,夠不著。”
“遵命。”周硯深從善如流,眼里笑意更深,轉去拿凳子。他個子高,其實稍微踮腳就能夠到,但還是依言搬了凳子,認真地拭起來。
收拾完客廳,兩人又進了臥室。沈書儀從柜里拿出干凈的床單被套,周硯深便上前幫忙拆換。床單抖開,揚起細微的塵屑。
“寶寶,你扯那邊角。”周硯深一邊鋪著床單,一邊很自然地使喚,語氣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沈書儀沒應聲,只是默默配合著扯平床單。過窗戶照在床上,也照在他低垂的、專注的側臉上。他偶爾抬頭看一眼,眼神匯時,總會彎起角,那聲“寶寶”便又溜了出來,像是某種確認所有權的暗號。
“周硯深,”沈書儀終于忍不住,在他又一次時,停下手中的作,抬眼看他,語氣帶著點無奈的警告,“你能不能好好人?”
周硯深手里還著被角,聞言挑眉,一臉無辜:“我怎麼沒好好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近,低頭看著微微蹙起的眉頭,眼底漾開促狹的笑意,“‘書儀’是給別人聽的。這里又沒別人,我我的,怎麼了,寶寶?”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帶著點耍賴的意味。沈書儀被他這理直氣壯的無賴勁兒噎住,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的眼睛,那聲“寶寶”仿佛帶著溫度,燙得耳發熱。瞪了他一眼,懶得再跟他爭辯,轉去拿枕頭套。
周硯深看著微微泛紅的側臉和那帶著點嗔怪意味的一眼,心大好,低低地笑出聲,也不再逗,老老實實繼續幫忙。
換下來的床單被套塞進洗機,按下啟鍵,滾筒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周硯深去衛生間洗手,水流聲嘩嘩作響。
沈書儀走到客廳的臺上,推開玻璃窗,讓外面干冷的空氣吹進來。午後的正好,毫無遮擋地照在上,暖融融的。
周硯深洗完手,用紙巾干,走到客廳,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臺上的沈書儀。勾勒出纖細的背影。他心頭一,放輕腳步走過去。
沈書儀聽到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下一刻,一個溫熱的軀便從後面近。周硯深的手臂從側環過,松松地攬住了的腰,下輕輕抵在了的發頂。
他的作很輕,帶著試探。
沈書儀的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并沒有躲開。他懷抱的溫度過薄薄的羊絨衫傳遞過來,比更實在。能覺到他膛平穩的心跳。這是一種比之前更進一步的親。放松了,微微向後,靠進了他懷里。
到的順從和依靠,周硯深懸著的心才徹底落了下來,手臂不自覺地收了些,將更實地圈在自己懷中。他低下頭,鼻尖埋進散發著清淡梔子花香的發里,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足地喟嘆一聲。
兩人都沒說話,靜靜地站在里。
過了好一會兒,周硯深才低聲開口,聲音有些悶:“累了,寶寶?”
沈書儀輕輕搖頭:“沒有。”
“那站著發呆?”他低笑,氣息拂過的耳廓。
“曬太。”回答,聲音里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慵懶。
周硯深又收了手臂,將完全圈在自己的氣息范圍。“嗯,陪你曬。”
他的溫很高,烘得沈書儀後背暖洋洋的。
“書儀。”他又的名字,這次聲音更低沉了些。
“嗯?”
“沒事,”他將臉埋在頸窩,蹭了蹭,像只尋求主人安的大型犬,“就你。”
沈書儀終于忍不住,偏過頭,躲開他弄得自己發的呼吸,語氣帶著點無奈的揶揄:“周爺,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黏人啊?”
周硯深作一頓,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帶著淺淡笑意的側臉,理直氣壯地反駁:“我黏我自己的朋友,怎麼了?”他甚至還故意又收了些手臂,將往自己懷里按了按,下重新抵在發頂,悶聲道,“不行嗎?”
這帶著點無賴和理直氣壯的回應,讓沈書儀一時語塞。著後堅實溫暖的懷抱,和他話語里毫不掩飾的依賴,心里那點好笑又無奈的緒,漸漸化了更深的。
發現,自己似乎并不討厭他這樣的“黏人”,甚至……有點這種被需要、被珍視的覺。
“行,怎麼不行。”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就是有點熱。”
周硯深低低地笑出聲,腔傳來愉悅的震。他稍稍松開了些力道,但依舊維持著從背後環抱的姿勢,下輕輕擱在肩膀上,看著窗外小區里禿禿的樹枝和湛藍的天空。
“熱也忍著點,寶寶。”他聲音里帶著笑意,“我充電呢。充好了才能繼續給你當牛做馬。”
這混不吝的話讓沈書儀耳更熱了,忍不住用手肘輕輕往後頂了他一下:“誰要你當牛做馬了?周總,注意形象。”
“在你面前要什麼形象。”周硯深不躲不閃,反而就著的手肘力道又近了些,聲音低,帶著點曖昧的沙啞,“形象能當飯吃?還是能讓我多抱一會兒?”
沈書儀被他這直白又黏糊的話堵得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只能任由他抱著。
暖融融地灑在兩人上,後是他堅實溫暖的膛,鼻尖是他上清冽好聞的氣息,混合著的味道。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滿足,悄然彌漫心頭。
洗機工作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房間里更加安靜。
“不?”周硯深在耳邊問。
“有點。”沈書儀老實回答。
“想吃什麼?”他依舊沒有松手的意思。
“隨便吧,附近找家干凈的店就好。”
“不行,”周硯深拒絕得干脆,“不能隨便。想想,有沒有特別想吃的,寶寶?”
沈書儀被他這執著的勁兒和又冒出來的稱呼弄得有些好笑,想了想:“那……喝點熱湯?比如汕砂鍋粥之類的?”
“好。”周硯深這才滿意,又抱了一會兒,才依依不舍地松開手,“我去查查附近哪家評價好。”
失去他懷抱的溫暖,後背瞬間覺到一涼意。沈書儀轉過,面對著他。照在他臉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未散的笑意和溫。
“走吧,”理了理稍微有些皺的擺,“先去吃飯。”
周硯深看著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故作鎮定的樣子,心里一片,手幫將頰邊一縷不聽話的發別到耳後,作自然親昵。“好。”
兩人鎖好門下樓。正好,風似乎也沒那麼冷了。并排走在小區里,周硯深很自然地又牽住了的手,這次是十指相扣的姿勢。
沈書儀低頭看了一眼兩人握的手,沒有掙,任由他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