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蘇州城浸潤在一場淅淅瀝瀝的冷雨里。雨水順著老宅的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沈書儀裹著厚厚的家居服,站在回廊下,看著天井里那幾株茶花。
老宅里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廚房里蒸汽騰騰,外婆顧琬君正帶著阿姨準備年夜飯的菜。明徽之則在檢查春聯。爺爺沈玉山在書房磨墨,外公秦紀之在旁邊挑剔地看著。
沈書儀幫忙把洗好的水仙頭搬到暖和的屋子里。聽著家里的各種聲響,心里被一種踏實而溫暖的瑣碎填滿。
手機震了一下。拿出來看,是周硯深發來的消息:
【周硯深】:登機了。
【沈書儀】:一路平安。
知道他此刻最需要的是在飛機上補覺。
放下手機,繼續幫著家里忙活。心思卻有一半,已經跟著那架越洲際的航班,飄向了遙遠的北方。
今年的團圓飯,按照慣例,還是在沈家老宅吃。沈明謙和秦知蘊下午就過來了,秦知蘊系上圍就進了廚房,接替了顧琬君的位置,讓能歇歇。沈明謙則負責爬上爬下,張春聯和窗花。
傍晚時分,雨漸漸停了,但天依舊沉。老宅里所有的燈都亮了起來,暖黃的線驅散了冬日的霾和冷。巨大的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冷盤,澤鮮亮,人食。
沈書儀的微信響了,是們三個姑娘的小群。蘇晚發了一張工作室的照片,還在趕制一批春節前客戶訂制的首飾,抱怨著“年底債多不愁”。棠緋則發了一張家里的年夜飯全景,菜富,配文是:“饞書儀姐家的蘇幫菜!我家都是東北燉風!”
沈書儀笑著拍了張自家餐桌的局部發過去,立刻引來一陣“羨慕嫉妒恨”的刷屏。
正當大家準備座時,沈書儀的手機響了,是周硯深的視頻請求。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眼客廳里的長輩,然後快步走到相對安靜的回廊下才接起。
屏幕那端的線有些暗,周硯深似乎還在機場的貴賓室或者車里。他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濃重倦,眼下泛著青黑,下上也冒出了些許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不,但那雙眼睛在看到時,卻驟然亮了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失而復得的專注。
“寶寶,”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我落地了。”
背景音有些嘈雜,有機場廣播的模糊聲響。沈書儀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驀地一。“剛到?累壞了吧?”
“嗯,”他了眉心,作都有些遲緩,“那邊的事總算搞定了,連著熬了幾天。”他仔細看著屏幕里的,又看了看後的背景,“你在家?準備吃年夜飯了?”
“嗯,正要開始。”沈書儀看著他疲憊的樣子,放輕了聲音,“你趕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好,”周硯深應著,目卻還黏在屏幕上,像是舍不得掛斷,“看你一眼就好多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這時,明徽之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書儀,吃飯了,還在忙什麼呢?”
沈書儀連忙應了一聲:“來了!”然後又對屏幕里的周硯深說,“了,我先去吃飯。你快點回去休息。”
“去吧。”周硯深扯出一個有些乏力的笑容,“代我向爺爺,外公外婆,還有叔叔阿姨問好。新年快樂,寶寶。”
“新年快樂。”沈書儀看著他,心里有些發酸,“你也一樣,快點休息。”
掛了視頻,站在原地怔了幾秒才回到客廳。圓桌已經坐滿,熱氣騰騰的菜肴一道道端上來。
“剛才是硯深?”秦知蘊溫和地問,給兒夾了一筷子吃的清炒蝦仁。
“嗯,”沈書儀坐下,“他剛下飛機,看起來很累。”
沈玉山端起酒杯,聞言淡淡道:“年底事多,不容易。”算是表達了理解。
秦紀之則哼了一聲:“年輕人,吃點苦頭算什麼。能趕回來過年就行。”
明徽之和顧琬君也關切地問了幾句,話題很快又轉回到了盛的年夜飯和即將到來的春節上。
與此同時,北京,周家老宅。
這座位于城西、鬧中取靜的四合院,也早已張燈結彩,充滿了年節氣氛。只是相較于沈家老宅那種浸潤在油鹽醬醋里的煙火氣,周家的年味更顯出一種莊重和規整。紅燈籠高高掛起,廊下的宮燈也換上了新的穗子。
周凜老爺子穿著一深藍的中式棉服,背著手在院子里踱步,時不時一眼閉的大門。
宋知華老夫人坐在暖閣的沙發上,手里雖然拿著本書,眼神卻也有些飄忽。周裕禮和蘇瑾慧下午就過來了,周裕禮正坐在一旁看報紙,蘇瑾慧則輕聲和家里的幫傭確認著晚上的菜品和安排。
“說是落地了,這都快一個小時了,怎麼還沒到?”周凜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掛鐘,語氣里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
宋知華放下書,溫聲道:“從機場過來總要時間的,路上說不定堵車。孩子連著熬了幾天,讓他慢點開,安全第一。”
正說著,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聲。周凜立刻轉往門口走,腳步都比平時快了些。宋知華也笑著站起,蘇瑾慧忙上前扶了一把。
大門打開,周硯深帶著一室外的寒氣走了進來。他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眼底泛著青黑,下冒出了胡茬,連西裝外套都顯得有些皺的,顯然是長途飛行後還沒來得及整理。
“爺爺,,爸,媽,我回來了。”他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
周凜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頭皺起:“怎麼搞這副樣子?像個逃難的!”話雖嚴厲,眼底卻有關切。
宋知華則是一臉心疼,上前拉住孫子的手:“哎喲,瘦了,也黑了。快,先進來喝口熱茶暖暖。歐洲那邊事都解決了?”
“嗯,都解決了,,放心。”周硯深勉強笑了笑,接過母親蘇瑾慧遞過來的熱茶,喝了一大口,暖意順著嚨下,才覺僵冷的緩和了些。
周裕禮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沉穩地道:“辛苦了。先去換舒服服,休息一下,就等你開飯了。”
周硯深點點頭,先回了自己在這邊的房間快速洗漱,換了舒適的深灰羊絨衫和長下來,人看著總算神了些。
一家人圍坐在餐廳的圓桌旁,菜式致,但氛圍溫馨。周硯深沒什麼胃口,只勉強吃了些清淡的。
“書儀那丫頭回蘇州也有些日子了吧?”宋知華給孫子夾了塊他平時吃的蔥燒海參,狀似無意地提起,“爺爺、外公外婆都還好?”
周硯深點點頭:“嗯,都好的。下午還跟我說,家里正準備年夜飯。”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落地後跟通了視頻,代大家向沈爺爺他們問了好。”
周凜哼了一聲,放下筷子,目銳利地看向孫子:“沈玉山和秦紀之那兩個老家伙,別看是文化人,骨子里氣得很。他們能點頭,是看得起你,也是真心疼書儀那丫頭。”老爺子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硯深,你給我聽好了,你要是敢做什麼對不起書儀那丫頭的事,不用沈家出面,那倆老頭要是知道了,真給你打折,我都不會管!聽見沒有?”
這話說得極其直白嚴厲,并且也不是第一次說,連周裕禮和蘇瑾慧都停下了作。周硯深卻并無不悅,反而正應道:“爺爺,我明白。我不會的。”
宋知華在一旁打圓場,語氣卻同樣認真:“你爺爺話說得重,但理是這麼個理。書儀是個好孩子,咱們周家絕不能虧待了人家。”
周硯深再次鄭重保證:“爺爺,爸,媽,你們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沈家這頓年夜飯吃了很久,菜熱了一遍又一遍。飯後,一家人圍坐在客廳里看春節聯歡晚會,茶幾上擺滿了糖果、瓜子和各種零食。
沈書儀陪著看到十點多,手機時不時震一下,有周硯深發來的報平安到家的消息,也有蘇晚、棠緋在群里吐槽晚會節目、互相發拜年紅包的熱鬧。
走到窗邊,推開一窗。雨後寒冷的空氣涌進來,遠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雖然市區放,但總有人家會在郊區或想辦法弄一點來應景。夜漆黑,沒有星。
晚上十點多,周硯深回到自己房間。 老宅的房間保留著他年時的許多痕跡,只是如今更添了幾分冷。他靠在床頭,疲憊如水般涌來,卻沒什麼睡意。手機拿起又放下,最終還是沒忍住,給沈書儀撥了視頻過去。
“沒在看晚會?”他靠在床頭,聲音比之前清潤了些,但依舊帶著疲憊的沙啞。
“在看,有點吵,出來氣。”沈書儀看著屏幕里他居家的樣子,背景是他那間裝修冷、此刻卻因一盞暖燈而顯得有幾分溫度的房間,“你吃晚飯了嗎?”
“吃了點清淡的,沒什麼胃口。”周硯深了胃部,語氣帶著點不自覺的抱怨,“在外面這些天,吃得都不舒服,還是想你……”他頓了一下,沒說完,但沈書儀知道他想說什麼。
“那就好好休息幾天。”輕聲說。
“嗯,”他看著,眼神在下顯得格外專注,“等我緩過勁兒來。”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問,“你什麼時候回北京?”
“過了元宵節吧。”沈書儀算了算日子,“學校那邊開學還有一些準備工作。”
“還有大半個月啊……”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里的失落顯而易見,像個盼著糖果卻被告知還要等待很久的孩子。這與他平時在外殺伐果斷的形象形了巨大的反差。
沈書儀看著他這副樣子,有點想笑,又有點心。“很快的。”
窗外,不知哪家又響起一陣短暫的鞭炮聲,過手機麥克風傳了過去。
“蘇州還能放鞭炮?”周硯深微微挑眉。
“很了,估計是郊區吧。”沈書儀解釋,“應應景。”
兩人隔著屏幕,一時都沒說話。他那邊安安靜靜,這邊能聽到客廳里電視傳來的晚會歌聲和家人的笑語。一種奇異的連接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仿佛他鄉與故鄉,忙碌與閑適,在這一刻通過這小小的屏幕織在一起。
“明年,”周硯深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明年春節,我們一起過。”
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一個陳述,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沈書儀的心跳了一拍,看著屏幕里他認真而深邃的眼睛,沒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也不急著要的回應,只是深深地看著,仿佛要過屏幕,將的模樣刻進心里。“不早了,你去陪家人吧,我再看會兒文件也睡了。”
“別看了,趕休息。”沈書儀忍不住叮囑。
“好,聽你的。”他從善如流,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帶著倦意的弧度,“晚安,寶寶。”
“晚安。”
掛了視頻,周硯深將手機放在床頭,目掃過房間里擺放的一些舊,有他小時候得的獎杯,也有和祖父母的合影。爺爺剛才在飯桌上那番擲地有聲的警告言猶在耳。他閉上眼,沈書儀在屏幕那端沉靜溫婉的模樣,與家中長輩鄭重其事的叮囑織在一起。
沈書儀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屏幕時,他影像傳來的微熱。明年春節嗎?看著窗外沉沉的夜,心里第一次對那個尚未來臨的、遙遠的“明年”,生出了一的、帶著暖意的期待。
回到客廳,晚會還在繼續,已經靠著沙發打起了瞌睡。沈書儀走過去,輕輕給披了條毯子。
這份越南北的牽掛,早已不僅僅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更是兩個家庭沉甸甸的認可與期。
窗外,不知何傳來約的鞭炮聲,斷斷續續。新的一年,確實馬上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