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多,沈書儀就醒了。窗簾隙里進來的天還是灰蒙蒙的,房間里很安靜,只能約聽到樓下廚房傳來輕微的響,大概是阿姨在準備早餐。
擁著被子坐起來,發了會兒呆。想到今天周硯深要上門,心里倒是沒有昨晚那麼張了,反而有種說不清的平靜。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果然又是個天,雲層得很低,院子里那幾棵老樹的枝椏在冷的空氣里一不。看樣子今天大概率又要下雨。
洗漱完,換了舒適的家居服下樓。明徽之和外婆顧琬君已經在餐廳里了,桌上擺著清粥、幾樣小菜,還有剛蒸好的桂花糕。
“書儀起來了?快來吃早飯。”顧琬君招呼。
沈書儀在邊坐下,明徽之給盛了碗粥,隨口問:“硯深說十點到?”
“嗯。”沈書儀接過碗,“他昨天是這麼說的。”
“時間還早。”明徽之點點頭,沒再多問。
吃完飯,沈書儀幫著收拾了餐桌。外公秦紀之背著手從院子里踱步進來,看了眼墻上的老式掛鐘:“才八點多,還早。”
爺爺沈玉山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早間新聞了,手邊放著一杯清茶,神如常。
沈書儀回到自己房間,想著趁這段時間把昨天從陳教授那里借來的筆記整理一下。剛在書桌前坐下,手機就震了一下。
是周硯深發來的消息。
【周硯深】:醒了?
【沈書儀】:嗯,吃過早飯了。你呢?
【周硯深】:剛起,在酒店吃。
沈書儀看了眼窗外。
【沈書儀】:今天估計要下雨。你出門記得帶傘。
【周硯深】:好。
對話停頓了一會兒,屏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但消息遲遲沒發過來。沈書儀幾乎能想象出他對著手機斟酌語句的樣子。
過了半分鐘,新消息才跳出來。
【周硯深】:我大概九點五十到巷子口。需要帶什麼東西嗎?
沈書儀忍不住笑了笑。他這小心翼翼的語氣,跟平時判若兩人。
【沈書儀】:不用特意帶什麼,人來就好。
【周硯深】:知道了。
放下手機,沈書儀翻開筆記,卻有點看不進去。窗外的天似乎更暗了些,起開了書桌的臺燈。
九點半左右,下樓去倒水。客廳里,和外婆正在檢查茶,爺爺依舊在看新聞,外公則拿著塊布,在拭他珍藏的那套紫砂壺。父親沈明謙和母親秦知蘊也過來了,正坐在一旁低聲說著什麼。
家里的氣氛明顯比平時要正式一些,但也談不上張,更像是在等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書儀,你來一下。”秦知蘊朝招招手。
沈書儀走過去。
“硯深平時喝茶有什麼偏好嗎?”秦知蘊問,“你爺爺讓準備了龍井,要不要再備點別的?”
沈書儀愣了一下,還真沒特別注意過這個。“他……好像不挑,平時喝什麼都能接。”
秦知蘊點點頭:“那就好。”
九點三刻,沈書儀回到房間,換了見客的服——一件淺杏的羊絨針織長,款式簡單大方。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覺心跳稍稍快了些。
手機又響了。
【周硯深】:我出發了。
【沈書儀】:好。
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間。
下樓時,看到爺爺和外公外婆都已經在客廳就座。爺爺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和外婆坐在一側的沙發,外公坐在另一張獨立的紅木椅上。
父親母親坐在稍遠些的位置。茶幾上已經擺好了茶和幾碟致的茶點,包括外婆昨天特意準備的山藥糕和杏仁餅。
沈書儀在邊的空位坐下。
墻上的掛鐘指針慢慢走向十點。客廳里很安靜,只有電視里播放新聞的微弱聲音。
當時針準準地指向十點時,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然後在巷口附近停下。
片刻後,門鈴響了。
阿姨快步走去開門。沈書儀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子。
“沈老先生,老夫人,周先生到了。”阿姨的聲音從玄關傳來。
接著,一個悉的影出現在客廳門口。
周硯深今天穿得比昨晚更正式些。深灰的西裝三件套,外面是黑羊絨大,沒系圍巾。他手里提著幾個看起來就很講究的禮盒,神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他走進客廳,先是對著主位的沈玉山微微躬:“沈爺爺,沈,冒昧打擾了。”然後又轉向秦紀之和顧琬君,“秦爺爺,顧。”最後看向沈明謙和秦知蘊,“沈叔叔,秦阿姨。”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恰到好的敬意,舉止得。
沈玉山點了點頭,抬手示意:“硯深來了,坐。”
周硯深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將手中包裝雅致的禮盒輕輕放在茶幾旁的空,聲音溫和清晰:“初次正式登門,一點心意,不敬意。聽說沈爺爺偏好龍井,帶了些明前的獅峰,希合您口味。給沈和顧準備的是老山檀香和一套蘇繡巾。秦爺爺這套《金石萃編》是早年刊印的,不知能否眼。給沈叔叔的是一方歙硯,秦阿姨是一條珍珠項鏈。”
他每說一樣,都對應著一位長輩,顯然是花了心思了解過各人喜好的。禮數周到,卻不顯刻意討好。
沈玉山面不變,只淡淡道:“破費了。”
明徽之則溫和笑道:“你這孩子,太客氣了。”
周硯深這才在沈書儀對面的那張空著的單人沙發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阿姨適時地送上熱茶。
“路上還順利嗎?”明徽之溫和地開口,打破了最初的沉默。
“很順利,。”周硯深微微欠回答,“蘇州的通比北京好很多。”
“聽說你昨天下午才到?”秦紀之端起茶杯,狀似隨意地問。
“是的,秦爺爺。昨天下午到的,理了點公事。”周硯深回答得從容。
沈玉山慢慢品了口茶,目落在周硯深上:“這次來蘇州,是公務?”
“主要是公務,有個項目需要和這邊的合作方當面通。”周硯深回答,語氣坦誠,“正好也趁這個機會,來拜訪各位長輩。家祖父和家祖母也特意囑咐我,一定要代他們向沈爺爺、秦爺爺和各位長輩問好。”
顧琬君笑著指了指茶幾上的茶點:“硯深,嘗嘗這個山藥糕,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周硯深依言拿起一塊,小心地嘗了一口,然後認真地說:“很好吃,顧。清甜不膩,比外面賣的好。”
他這話說得真誠,顧琬君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沈書儀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他們對話。周硯深的表現無可挑剔,既保持了晚輩的謙遜,又不失周家繼承人的氣度。
話題漸漸從客套的寒暄轉向更日常的容。周硯深說起昨晚和沈書儀吃飯的餐廳,稱贊蘇州的園林夜景別有一番韻味。
“書儀在北京,多虧你照顧了。”秦知蘊適時地說了一句。
周硯深立刻正道:“秦阿姨言重了。書儀很獨立,工作上也很出,其實是照顧我比較多。”他說著,目快速地從沈書儀臉上掠過,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溫,“我平時工作忙,應酬多,胃不太好,……經常會提醒我按時吃飯,注意休息。”
這話說得自然,卻讓沈書儀耳微微發熱。
沈玉山放下茶杯,看著周硯深:“年輕人拼事業是好事,但是本,要注意勞逸結合。”
“沈爺爺說的是,我記下了。”周硯深恭敬地應道。
談話的氣氛漸漸輕松下來。周硯深很懂得如何與長輩流,甚至能和秦紀之聊幾句古籍收藏,和沈明謙討論一下當下的文化政策,雖然話不多,但每句都能說到點子上。
聊了約莫半小時,沈玉山看向沈書儀:“書儀,帶硯深去園子里走走吧,我們老人家說話,你們年輕人聽著也悶。”
沈書儀看向周硯深,他立刻起,禮貌地向各位長輩微躬,這才跟著沈書儀走出客廳。
穿過連接前後院的回廊,便是沈家老宅的後園。雖不如那些著名園林開闊,但假山、水池、亭臺、花木一樣不,布置得十分巧。
冬日里,花草大多凋零,但幾株臘梅開得正盛,幽香浮,魚池里幾尾錦鯉緩緩游,假山石上苔蘚蒼翠,別有一番靜謐韻味。
“這就是我小時候玩大的地方。”沈書儀引著他走在青石小徑上,語氣輕松了些,“那邊假山後面有個小,我小時候最喜歡鉆進去,覺得那是我的基地。”
周硯深饒有興致地順著指的方向看去,角帶著笑意:“想象不出來,沈教授小時候還調皮。”
“人都有小時候嘛。”沈書儀瞥了他一眼,“你以為誰都像你,從小就是個小古板?”
周硯深低笑:“那倒沒有。不過我小時候大部分時間跟在祖父邊讀書寫字,確實沒什麼機會鉆假山。”
兩人走到園子角落的一小亭子。亭子里的石桌石凳拭得很干凈。
“坐下歇會兒?”沈書儀問。
周硯深點點頭。坐下後,他環顧四周,目落在不遠一扇雕花木窗上:“那是你房間的窗戶?”
“嗯。”沈書儀有點意外他記得這麼清楚。
“視野很好。”他評價道,隨即像是想起什麼,從大側口袋里拿出手機,點開相冊,翻出一張有些年頭的照片,遞給沈書儀看。
沈書儀湊過去,照片上是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藕荷的蓬蓬,正抱著一本比臉還大的線裝書,坐在這個亭子的石凳上,皺著眉頭,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沈書儀的臉瞬間紅了,手想去搶手機:“你怎麼有這個?!我都不記得什麼時候拍的了!”
周硯深笑著抬高手機,不讓夠到:“上次去看爺爺,翻老相冊給我看的。說是有一年沈爺爺帶你來北京小住時拍的。”他端詳著照片,又看看眼前面頰泛紅的人,眼底笑意更深,“原來你小時候就這麼……用功。”
沈書儀又好氣又好笑:“你還給我!”
“不給。”周硯深收起手機,存心逗,“我得留著,這可是珍貴史料。”
“周硯深!”沈書儀嗔道。
看著難得出這般小兒態,周硯深心里一片,不再逗,轉而問道:“那邊窗下原來是不是有架秋千?我看有痕跡。”
沈書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是我很小的時候裝的,後來木頭朽了,我上初中就拆掉了。”
“猜的。”周硯深看著,“覺得你應該會喜歡坐在秋千上看書。”
沈書儀沉默了一下,點點頭:“嗯,小時候最喜歡。覺一晃,就能把整個下午晃過去。”
周硯深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想象著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孩,在蘇州老宅的院子里,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看書的景。這種覺很奇妙,仿佛通過這些細微的痕跡,到了他未曾參與過的、生命里的時。
“走吧,差不多該回去了。”沈書儀站起,“出來太久不好。”
回到客廳,茶敘已近尾聲。周硯深又坐了片刻,便適時地站起告辭,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送走周硯深,沈書儀回到客廳。秦紀之哼了一聲,手里的核桃轉得歡快:“禮數倒是周到,比周老頭子強。”
顧琬君笑著拍了他一下:“我看硯深好的,懂禮數,人也穩重,對書儀是用了心的。”
沈明謙和秦知蘊對視一眼,臉上都帶著溫和的笑意。
沈玉山沒說話,只是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慢慢喝了一口。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平靜:“周家這孩子,是個明白人。”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沈書儀卻明白,這已經是爺爺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終于徹底落了地。
午飯時,家里的氣氛已經完全恢復了往常的輕松。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早上的拜訪,轉而討論起快要到來的春節安排。
吃完飯,沈書儀回到房間,手機上有周硯深發來的消息。
【周硯深】:到機場了。
【周硯深】:你爺爺他們……沒有不高興吧?
沈書儀看著這條著小心翼翼的消息,忍不住笑了。
【沈書儀】:沒有,他們都覺得你很好。我爺爺夸你是個明白人。
這次周硯深回得很快。
【周硯深】:真的?
隔著屏幕,沈書儀都能到他那份驚喜。
【沈書儀】:嗯。你安心回去工作吧。
【周硯深】:好。等我到北京再聯系你。
放下手機,沈書儀走到窗邊。天空終于飄起了細雨,細細的,落在窗玻璃上,匯一道道水痕。
看著窗外被雨水浸潤的白墻黛瓦,心里一片寧靜。這個冬天,似乎因為某個人的到來,變得不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