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的日子過得快,轉眼沈書儀回蘇州已經四五天了。這些天,蘇州一直是老樣子,難見太,天空總是灰撲撲的,空氣冷。偶爾下午會飄一陣雨,不大,但足夠讓晾在外面的服幾天都干不。
沈書儀習慣了這種天氣。白天大多泡在市圖書館或者蘇城大學的資料室,穿著厚厚的羊絨衫,外面套著長款羽絨服,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像個移的粽子。晚上回到老宅,地暖烘著,才算活過來。家里人知道忙正事,除了吃飯時多夾幾筷子菜,叮囑添,并不太多打擾。
和周硯深保持著每天固定的聯系。通常是早晚發消息,偶爾晚上他應酬結束得早,會打個視頻。聊的都是些日常,他抱怨年底應酬多,胃不舒服;說今天在圖書館又找到了什麼有意思的線索,或者蘇晚拉著去嘗了哪家新開的甜品店。隔著屏幕,能看見他有時候累得眼皮打架,還強撐著跟說話。
這天是周六,早上沈書儀醒得比平時晚些。下樓時,爺爺和外公外婆正坐在餐廳里邊吃早飯邊聽評彈廣播。外婆顧琬君見下來,趕讓阿姨把一直溫著的小籠包和豆漿端上來。
“今天還出去嗎?”明徽之問。
“下午可能去趟蘇城大學,約了以前的導師聊點事。”沈書儀坐下,夾了個小籠包,“上午就在家整理筆記。”
“今天好像比昨天還冷點,預報說晚上可能又要下雨。”顧琬君念叨著,“你下午出門,把那件最厚的羽絨服穿上,就是帶領那件。”
沈書儀應著,低頭喝豆漿。手機放在桌邊,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硯深發來的,說今天要去郊區看個項目,信號可能不好。
回了句“知道了,路上小心”,便繼續吃早飯。
上午,真的就窩在自己二樓的房間里,對著筆記本電腦和攤開一桌的筆記資料,整理這幾天收集到的文獻。窗外天依舊沉,房間里只開了書桌一盞臺燈,線溫暖。樓下偶爾傳來爺爺低聲說話,或者外婆指點阿姨準備午飯的聲音,襯得冬日的老宅格外安寧。
快中午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個北京的陌生號碼。沈書儀以為是推銷電話,接起來語氣平淡:“喂,哪位?”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傳來一個有點悉,但此刻絕不該出現在這里的聲音,帶著點微,像是剛走過路:“……書儀。”
沈書儀敲鍵盤的手指停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周硯深?”
“嗯。”他應了一聲,背景音有些嘈雜,約能聽到汽車鳴笛和風聲,“你在家?”
“在。”沈書儀下意識地回答,心里疑團更大,“你不是在郊區看項目?這個號碼……”
“我到了。”他打斷,聲音過電流傳來,異常清晰,“在你們巷子口。這邊不太好停車,我讓司機找個地方等著了。”
沈書儀徹底愣住了,握著手機,一時沒反應過來。“你……到哪兒了?”
“蘇州。平江路,你們家巷子口。”他一字一頓,說得更清楚了些,語氣里帶著點風塵僕僕的沙啞,還有一不易察覺的、類似張的試探,“方便……出來一下嗎?”
沈書儀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作太急,帶得椅子往後挪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聲。心跳有點快,幾乎是下意識地走到窗邊,推開一點窗朝外看。冷的空氣瞬間灌進來,樓下巷口那邊,隔著一段距離和幾棵禿禿的梧桐樹,似乎真的站著一個穿著深大的高挑影,正拿著手機,朝這邊著。
“你……怎麼突然來了?”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點不敢置信。
電話那頭,周硯深似乎低低笑了一下,氣息有些不穩:“有點事……順便,來看看你。”他頓了頓,補充道,“沒提前說,怕你有安排。”
沈書儀看著那個模糊的影,腦子里還有點。郊區項目?信號不好?他這是一大早就從北京飛過來了?
“你等一下。”說完,掛了電話。
站在原地定了定神,飛快地掃了一眼自己上——淺灰的羊絨家居服,頭發隨便用抓夾挽在腦後,素面朝天。也顧不上換服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絨服一邊往上套,一邊快步往外走。
樓下客廳,明徽之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書儀,要吃飯了,還出去?”
“,我……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沈書儀含糊地應著,腳步沒停,穿過客廳,拉開大門就閃了出去。
室外冰冷的、帶著水汽的空氣瞬間將包裹,忍不住打了個寒,趕把羽絨服的拉鏈拉上。巷子里沒什麼人,青石板路漉漉的。快步朝巷口走去。
越走近,那個影越清晰。周硯深穿著一件黑的羊絨長大,沒系圍巾,里面似乎是西裝,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他腳邊放著一個不大的黑行李箱,像是短期出差用的。他似乎比上次見時清瘦了一點,下頜線更分明了,臉上帶著明顯的倦,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走近,亮得驚人。
大概是真冷了,他鼻尖和耳朵都凍得有點發紅,一只手在大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側,手指也微微泛紅。
沈書儀在他面前站定,仰頭看他,呼吸間呵出團團白氣。“你怎麼……真的來了?”
周硯深低頭看著,目在臉上細細掃過,像是確認什麼。看到只穿了家居服套著羽絨服就跑出來,頭發也有些,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怎麼穿這麼就出來?冷不冷?”
說著,他很自然地出手,握住了放在羽絨服口袋外的手。他的掌心很燙,帶著風塵僕僕的干暖,與被外面冷空氣浸得微涼的皮形鮮明對比。
“我沒事,就出來一下。”沈書儀想回手,卻被他握得更。他指尖的薄繭挲著的手背,有點。
“事辦得突然,上午決定的,就直接飛過來了。”周硯深解釋了一句,語氣盡量平淡,但握著的手卻泄了一繃,“剛好在蘇州有點公事要理,明天下午走。”
他說的“公事”恐怕只是個由頭。沈書儀看著他眼里的紅,心里清楚,這人大老遠跑來,絕不僅僅是為了那點所謂的“公事”。
“吃飯了嗎?”問。
“飛機上吃了點,不。”他搖頭,目依舊膠在臉上,像是看不夠。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就站在巷口的冷風里。有住在附近的阿姨提著菜籃子經過,好奇地看了他們幾眼。沈書儀有些不自在,輕輕了一下被他握著的手。
周硯深這才像是回過神,松開了些力道,但沒完全放開。“你下午還有事?”
“嗯,約了導師。”沈書儀老實回答。
“幾點?”
“兩點。”
周硯深抬腕看了眼表,現在剛過十一點半。“還有兩個多小時。”他沉了一下,看向,“附近……有沒有能坐一下的地方?暖和點的。”
他語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請求。沈書儀看著他被凍得發紅的鼻尖,心里一。“巷子那頭有家咖啡館,環境還行。”
“好。”他立刻點頭,拉起旁邊的行李箱。
沈書儀帶著他,沿著巷子往另一頭走。咖啡館不遠,幾分鐘就走到了。推開厚重的玻璃門,暖氣和咖啡的醇香一起撲面而來。周末的午後,店里人不多,很安靜。
他們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周硯深下大搭在椅背上,里面果然是一熨帖的深灰西裝,白襯衫扣得一不茍,只是領帶稍微松開了些。他這打扮,與這充滿江南小資調的咖啡館,以及窗外白墻黛瓦的景致,顯得有些格格不。
沈書儀只了羽絨服,里面還是那家居服,坐在他對面,覺有點怪異。
服務員過來,周硯深要了杯式,沈書儀點了杯熱牛。
“怎麼突然過來?之前一點消息都沒有。”沈書儀看著他,又問了一遍。
周硯深靠在椅背上,了眉心,倦意更明顯了些:“昨晚應酬到很晚,胃不太舒服。早上醒來,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突然就很想見你。”他說得直接,目坦誠地看著,“正好蘇州這邊有個合作方有點急事需要當面通,就過來了。”
他沒說為了出的這一天時間,他熬了幾個夜理完了北京積的工作,也沒說早上是如何臨時決定,讓林浩改簽航班、安排行程的。這些背後的忙碌和倉促,都被他輕描淡寫地歸結為“有點事”和“突然很想見你”。
熱牛和式很快送了上來。周硯深喝了一口黑咖啡,似乎神了些。他看著沈書儀雙手捧著牛杯暖手的樣子,眼神了下來。
“在家的這幾天,還好嗎?”他問,“爺爺他們……”
“都好的。”沈書儀知道他想問什麼,“就跟平常一樣,沒再特意提我們的事。”頓了頓,補充道,“那天之後,氛圍自然的。”
周硯深明顯松了口氣,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那就好。”
兩人之間沉默下來。窗外是蘇州冬日典型的灰調街景,行人匆匆,梧桐樹枝椏禿。咖啡館里流淌著輕的爵士樂。
沈書儀小口喝著牛,看著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樣子,倦容難掩。心里有種很奇怪的覺。這個人,在京城是翻雲覆雨的周家繼承人,是外人眼里高不可攀的“周公子”,此刻卻帶著一疲憊,像個頭小子一樣,不打招呼就突然出現在家巷子口,只為了見一面。
“你晚上住哪里?”問。
周硯深睜開眼:“訂了酒店,就在附近不遠。”他看著,眼神深邃,“晚上……你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沈書儀想了想,下午見完導師應該就沒別的事了。“應該可以。不過我得跟家里說一聲,不回去吃了。”
“好。”周硯深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顯然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他又問起這幾天查資料的進展,沈書儀便挑了些有趣的發現跟他說。他聽得很認真,偶爾會問一兩個問題,居然都能問到點子上,顯示出他扎實的文史功底。這讓有些意外,又覺得理所當然,畢竟他是周爺爺和宋教出來的。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沈書儀看了眼手機,快一點了。
“我該回去了,收拾一下準備去蘇城大學。”說著,拿起旁邊的羽絨服。
周硯深也站起,重新穿上大。“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就幾步路。”
“外面冷。”他已經拿起了行李箱。
兩人走出咖啡館,冷風再次襲來。走到沈家老宅所在的巷子口,沈書儀停下腳步。“就到這里吧。”
周硯深看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你去忙,晚點聯系。”
“嗯。”沈書儀應了一聲,轉要走。
“書儀。”他又住。
回頭。
周硯深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在面前,低頭看著,聲音放得很輕:“能抱一下嗎?就一下。”
他的眼神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直白的。巷口偶爾還有人經過。沈書儀臉頰有些發熱,猶豫了一下,還是往前傾了傾子,算是默許。
周硯深立刻出手臂,將輕輕擁懷中。這個擁抱很克制,沒有太用力,持續時間也很短,大概只有兩三秒。但他上那清冽的氣息,混合著咖啡和室外冷空氣的味道,以及大布料微涼的,瞬間將包裹。
他很快松開了,指尖似乎無意地蹭過羽絨服的袖子。“去吧。”他聲音有點啞。
沈書儀沒敢看他,低低“嗯”了一聲,轉快步走進了巷子。直到走到自家大門前,才停下腳步,深吸了幾口氣,覺臉頰還是燙的。
推開大門進去,明徽之正從客廳出來,看到,順口問了句:“這麼快回來了?剛才出去干嘛了?”
沈書儀含糊道:“嗯,見了個人,拿點東西。”沒敢多說,快步上了樓。
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還能覺到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剛才那個短暫擁抱時,他上的味道。
走到窗邊,悄悄開窗簾一角往下看。巷口那邊,已經空無一人。他走了。
放下窗簾,沈書儀看著書桌上攤開的筆記和電腦,卻一時有些靜不下心來。指尖似乎還能到他掌心灼熱的溫度。
這個人……真是讓人措手不及。
拿起手機,想給他發條消息,問問他到酒店沒有,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只發了簡單的三個字:
【沈書儀】:到了嗎?
幾分鐘後,他回復過來。
【周硯深】:到了,在酒店。你準備出門?
【沈書儀】:嗯,這就走。
【周硯深】:好,路上小心。晚上見。
沈書儀看著“晚上見”那三個字,心里那點被他突然出現攪起的波瀾,慢慢沉淀下來,化了一種細微而真實的期待。
收起手機,換好外出的服,重新圍上圍巾。鏡子里,的臉頰還帶著一點未褪盡的紅暈。
下午的掙扎著從雲層里出一點微弱的線,落在窗臺上。拿起包和文件袋,走出了房間。這個原本平靜的、帶著些許郁的蘇州冬日,因為某個人的不期而至,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