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的蘇州,天氣總是沉沉的居多。接連幾天不見太,空氣里那冷勁兒,縷縷地往骨頭里鉆。昨夜里下了點小雨,早上起來,青石板路面上泛著乎乎的,院墻角落的青苔愈發深重。
沈書儀在老宅自己從小睡到大的房間里醒來,擁著被子坐起,看著窗外灰白的天,一時有些恍惚。悉的雕花木窗,悉的書桌擺設,連空氣里若有若無的檀香和舊書氣息都未曾改變。
在北京住了大半年,乍一回到這浸了水汽和往事的江南老宅,心都像被溫水泡開的茶葉,緩緩舒展開來。
披上放在床尾的淺米羊絨開衫,走到窗邊。樓下天井里,那株老臘梅開得正好,鵝黃的花朵綴在遒勁的枝干上,幽冷的香氣被冷的空氣送上來,清冽醒神。
洗漱後下樓,明徽之和外婆顧琬君已經在餐廳里了。餐桌上擺著清粥小菜,還有剛出籠的蟹小籠包和薺菜餛飩,熱氣騰騰。
“書儀起來了?快,趁熱吃。”明徽之招呼,“你爺爺和外公一早去園林里溜達了,說是要活活筋骨。”
顧琬君給盛了碗粥,打量著的臉:“昨晚睡得好不好?這被子夠不夠厚?我讓阿姨再給你加一床?”
“不用了外婆,睡得好的,很暖和。”沈書儀接過粥碗,心里暖融融的。這種被事無巨細關心著的覺,是獨屬于家的溫度。
剛吃完飯,手機就響了。是周硯深發來的消息,問起床了沒,蘇州冷不冷。
沈書儀拿著手機走到連接前後院子的回廊下,這里信號好些。靠在冰涼的木柱上,指尖飛快地回復。
【沈書儀】:起來了,剛吃過早飯。蘇州是冷,跟北京不一樣,不過家里地暖足,不覺得。你呢?
消息剛發出去,他的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
“喂?”沈書儀接起,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在做什麼?”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有細微的鍵盤敲擊聲,大概已經在辦公室了。
“剛吃完,在回廊這里站著。”沈書儀看著天井里那株臘梅,“家里臘梅開了,很香。”
“嗯。”周硯深應了一聲,鍵盤聲停了,“昨晚……後來爺爺,外公外婆,還有沒有再說什麼?”
他語氣聽著隨意,但沈書儀還是聽出了那底下藏著的一點不明顯的在意。彎了彎角:“沒再特意說什麼了。就是早上外婆還問我被子夠不夠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是他低沉的聲音:“那就好。”
兩人又聊了幾句日常,大多是周硯深問今天的安排,沈書儀說大概會去市圖書館查點資料,下午可能跟蘇晚見面。他那邊似乎有人進來匯報工作,便匆匆說了兩句,囑咐出門多穿點,掛了電話。
沈書儀握著手機,在回廊下又站了一會兒。臘梅的冷香縈繞在鼻尖,心里卻因為他這通帶著試探和關切的電話,泛起一甜暖的漣漪。
上午九點多,沈書儀穿戴整齊,準備出門。穿了件燕麥的高領羊絨衫,外面套著淺灰的長款羽絨服,圍了條厚厚的羊圍巾——這是據在江南過冬的經驗做的準備,室外那種無孔不的冷,靠呢子大是扛不住的。
跟還在客廳里花的和外婆打了聲招呼。
“中午回來吃飯嗎?”明徽之問。
“不一定,我看資料可能要到下午,就在外面隨便吃點,約了蘇晚。”沈書儀系著圍巾回答。
“外面東西不干凈,還是回來吃好。”顧琬君叮囑,“要不讓你爸爸司機送你去?”
“不用了外婆,我坐地鐵很方便的。”沈書儀擺擺手,拎起裝著筆記本和資料的文件袋,走出了大門。
巷子里的風帶著水汽,吹在臉上確實比北京干冷的寒風更讓人覺得難。把半張臉埋進圍巾里,快步朝巷口走去。路上遇到相的老鄰居,對方瞇著眼看了一會兒才認出來,笑著用蘇州話打招呼:“是書儀啊?幾時轉來個?(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剛回來,阿婆。”沈書儀也笑著用蘇州話回應。
“好好好,轉來多蹲兩日(回來多住幾天)。”
簡單寒暄兩句,沈書儀繼續往前走。這種彌漫在街坊里弄間的、帶著煙火氣的稔,是在北京的高樓大廈和匆忙人里很到的。
蘇州市圖書館離老宅不算太遠,幾站地鐵的距離。圖書館里暖氣開得足,沈書儀了外套,在古籍閱覽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這次回來,除了過年,確實也想查補一些關于晚明蘇州幾個文人社集的地方文獻,有些刻本或抄本,只有在本地圖書館才能看到。
一投工作就容易忘記時間,等覺到脖子有些酸脹,抬起頭活時,才發現窗外天愈發沉,似乎又要下雨了。看了眼手機,已經快下午一點,屏幕上有一條蘇晚發來的微信,問結束了沒有,約在哪里見面。
沈書儀趕回復過去,約定在觀前街附近一家他們常去的茶館。收拾好東西,穿好外套,把圍巾嚴嚴實實地圍好,走出了圖書館。
細雨果然又飄了下來,不大,但綿,落在羽絨服表面,很快洇開細小的水珠。撐開傘,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茶館在一條臨河的小巷里,門面不大,走進去卻別有天。天井、假山、潺潺流水,裝修是典型的蘇式風格,清雅安靜。蘇晚已經到了,坐在一個靠窗的卡座里,正低頭看著手機。
沈書儀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大小姐,你可算來了,我等你等的花兒都謝了。”蘇晚抬起頭,今天穿了件亮黃的,在這灰蒙蒙的天氣里顯得格外醒目。是一家時尚雜志的編輯,格外向活潑,和沈書儀是多年的好友。
“不好意思,在圖書館看資料看忘了時間。”沈書儀下漉漉的外套,掛在旁邊的架上。
服務員過來點了單,要了一壺凰單叢和幾樣茶點。
“怎麼樣?這次回來能待多久?”蘇晚湊近些,眨著眼睛問,“聽說……你有況了?”
沈書儀就知道瞞不過。昨天在家人面前公開後,就沒打算再瞞著好友。“嗯。”
“真的啊?是周硯深吧!上次我和棠緋兩人就說了,聽出你語氣里的不對勁了”蘇晚連珠炮似的發問,一臉八卦。
蘇晚倒吸一口氣,捂著,“書儀你可以啊!”
茶和茶點送了上來,白瓷壺里冒出裊裊熱氣。
“他對你怎麼樣?”蘇晚最關心這個,“那種家庭出來的,會不會沒時間陪你?”
沈書儀想起周硯深那些笨拙的關心,偶爾流的依賴,還有昨晚視頻里他小心翼翼打探家人態度的樣子,角不自覺地帶了點笑意:“他……是忙的。不過,對我好的。”
蘇晚觀察著的表,松了口氣,拿起一塊定勝糕咬了一口:“那就好。不過書儀,你可得想清楚,他們家那種況,關系復雜,規矩估計也多。你以後要是真嫁過去,能適應嗎?”
“還沒想那麼遠。”沈書儀捧著溫熱的茶杯,“現在這樣,就好的。”
“也是,談嘛,開心最重要,我能看出來,他比林哲好很多”蘇晚格爽利,很快就不再糾結,“不過說真的,周硯深那張臉,那材,是看著都養眼啊!你賺大了姐妹!”
沈書儀被逗得哭笑不得。
兩人喝著茶,吃著茶點,聊著各自的生活。窗外的雨漸漸大了,打在庭院里的芭蕉葉上,噼啪作響。茶館里流淌著低回的蘇州評彈,吳儂語,到人骨子里。
快四點時,雨勢稍歇。沈書儀的手機響了,是周硯深發來的視頻請求。猶豫了一下,對蘇晚做了個“噓”的手勢,按了接聽。
屏幕那端,周硯深似乎還在辦公室,穿著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松開了兩顆扣子,臉上帶著些許倦意。
“在哪兒?”他問,目過屏幕落在臉上。
“跟朋友在茶館。”沈書儀把鏡頭稍微偏了偏,掃了一下對面的蘇晚和蘇式風格的環境。
蘇晚立刻湊過來,笑著揮手打招呼:“周總好!我是書儀的朋友蘇晚。”
周硯深顯然沒預料到這邊有別人,怔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對著鏡頭微微頷首:“你好。”然後又看向沈書儀,“外面下雨了,帶傘了嗎?”
“帶了。”沈書儀點頭,“你那邊怎麼樣?忙完了?”
“還沒,晚上還有個飯局。”他了眉心,“蘇州下雨更冷,早點回去。”
“知道了。”
又簡單說了兩句,掛了視頻。
蘇晚在對面捧著臉,一臉陶醉:“哇……聲音好蘇,還這麼關心人。書儀,我宣布我從現在開始羨慕你了!”
沈書儀笑著搖頭:“你別鬧。”
從茶館出來,雨已經差不多停了,但天更暗,才四點多,就有了夜的覺。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沈書儀趕把圍巾裹。
和蘇晚在巷口分手,慢慢朝老宅的方向走去。路過一家悉的糕團店,店里飄出剛出爐的桂花糕和豬油年糕的香甜氣味。走進去,買了幾樣爺爺和外公外婆吃的,又給媽媽買了喜歡的松子糖。
提著還溫熱的糕團往回走,巷子里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暈在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出模糊的影。快到沈家老宅門口時,看到爺爺沈玉山和外公秦紀之正一前一後地從另一邊踱步回來,兩人手里都拎著個小馬扎,看樣子是剛在哪個亭子里跟老伙計下完棋回來。
“爺爺,外公。”沈書儀快走兩步迎上去。
沈玉山看了看手里提的糕點盒子,沒說什麼。秦紀之倒是笑呵呵的:“買糕團去了?正好,晚上可以當點心。”
三人一起走進院子。明徽之正在客廳里看報紙,外婆顧琬君則在跟阿姨代晚上煲湯的火候。見他們回來,都抬起了頭。
“書儀回來了?外面冷吧?快喝點熱水。”顧琬君招呼著。
沈書儀把糕團放到餐廳的桌上:“買了些糕團,還熱著呢。”
明徽之放下報紙,看了眼外面的天:“這雨下得煩人,冷冷的。書儀你明天要是還出門,記得穿那件最厚的羽絨服,把你媽媽給你買的那條加厚保暖也穿上。”
“知道了。”
沈書儀上樓換了居家服下來,父親沈明謙和母親秦知蘊也回來了。一家人圍坐在餐廳吃晚飯。飯桌上依舊是清淡致的蘇幫菜,湯是顧琬君盯著煲了一下午的火湯,湯金黃,鮮香濃郁。
吃飯間隙,秦知蘊溫和地問兒:“今天去圖書館,資料查得還順利嗎?”
“順利的,找到幾本有用的地方志。”沈書儀回答。
沈玉山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會給坐在旁邊的孫夾一筷子吃的菜。秦紀之則和沈明謙聊著剛才下棋時聽來的本地新聞。
飯後,大家依舊移到客廳喝茶。沈書儀把買回來的糕團裝盤端上來,明徽之嘗了一塊桂花糕,點頭說味道還不錯。顧琬君則忙著給每人杯子里添熱茶。
電視里放著新聞,聲音開得不大。沈書儀坐在沙發上,聽著長輩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看著窗外完全黑的、被雨水浸潤的夜,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滿足。
手機震了一下,拿出來看,是周硯深發來的消息,說飯局剛開始,估計會晚。
回了句“喝點酒”,便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秦知蘊坐過來,輕聲問:“是硯深?”
“嗯,他說晚上有應酬。”
秦知蘊拍了拍的手:“年底了,是忙些。你自己在蘇州,該做什麼做什麼,別老是惦記著他,男人忙事業的時候,人也要有自己的空間。”
沈書儀點點頭:“我知道的,媽。”
又坐了一會兒,起,說想上樓整理一下今天抄錄的資料。回到房間,書桌上攤開著今天從圖書館帶回來的筆記。在書桌前坐下,臺燈溫暖的線籠罩著桌面。
窗外,夜更深了。雨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下了起來,細的雨敲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輕響。遠約傳來一兩聲犬吠,更顯得冬夜靜謐。
翻開筆記,卻有些難以集中神。腦子里一會兒是古籍上那些泛黃的墨跡,一會兒是周硯深帶著倦意卻依舊專注看著的眼神,一會兒又是家人圍坐時那溫暖瑣碎的日常。
這種被拉扯的覺很微妙,一邊是扎于此、浸潤了二十多年的悉與安穩,一邊是遠在北京、剛剛萌芽卻已深刻牽心緒的新的羈絆。
拿起手機,想給他發條消息,問問飯局結束了沒有,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想起母親剛才的話,把手機放到了一邊,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筆記上。
總要習慣的。對自己說。習慣分離,習慣各自忙碌,習慣在想念的時候,把這份心轉化為讓自己更好的力。
時間靜靜流淌。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爺爺準備休息的靜。沈書儀也合上了筆記,起活了一下有些僵的脖頸。
洗漱完畢,躺進被窩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周硯深】:結束了,剛到家。你睡了嗎?
沈書儀看著那行字,心里那點細微的、因雨夜和分離而產生的空茫,瞬間被填滿了。
【沈書儀】:還沒。喝了多?
【周硯深】:不多,按你說的,提前墊了胃。
接著,他發過來一張照片,是他公寓客廳的一角,燈開著,有些凌,沙發上扔著他的西裝外套。
【周硯深】:就是有點想你了。
沈書儀看著那句話,和那張帶著他生活痕跡的照片,臉頰微微發熱。猶豫了一下,沒有回復照片的事,只是打字。
【沈書儀】:累了就早點休息。
【周硯深】:嗯,這就去。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去圖書館?
【沈書儀】:看天氣吧,可能去蘇城大學那邊看看。
【周硯深】:好。晚安,書儀。
【沈書儀】:晚安。
放下手機,沈書儀側躺著,聽著窗外綿綿的雨聲。這一次,心里不再有昨晚那種沉甸甸的思慮,只剩下一種踏實的、被牽掛著的溫暖。
知道,明天醒來,蘇州可能依舊是這樣一個冷的雨天。但會穿上厚厚的服,去做自己的事。而遠在北京的他,也會在他的世界里繼續忙碌。
他們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好好地生活。而彼此之間的那條線,已經悄然連接,不會因這短暫的分離和江南冬日的雨而斷絕。
在漸漸襲來的睡意中想,這樣,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