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一月中旬,北京的寒冬愈發凜冽。接連幾天的低溫,讓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呵出的白氣瞬間清晰可見。
風刮在臉上,帶著干燥的刺痛。天空是常年不見的灰白,好在臨近年關,街道兩旁的行道樹上掛起了紅彤彤的燈籠和中國結,商鋪的櫥窗里也上了喜慶的窗花,這熱鬧的人間煙火氣,多驅散了些許天地間的蕭瑟。
沈書儀回蘇州的行程定在下周三。這幾天,開始陸陸續續地整理行李。
不像有些人出門前才手忙腳地收拾,而是習慣提前幾天就把非日常必需的東西慢慢歸置好。
一個敞開的二十八寸行李箱靠在臥室的墻邊,里面已經整齊地放了幾件給家人買的首都特產。
上穿著淺灰的羊絨家居服,長發用一簡單的木簪子松松挽在腦後,正蹲在書房的地板上,從書架底層出幾本自己的學筆記和尚未讀完的專業書籍,猶豫著要不要帶回去。
手機在客廳響了起來,是周硯深的專屬鈴聲。站起,了有些發麻的小,走過去接起。
“在做什麼?”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很安靜。
“收拾行李。”沈書儀實話實說,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禿禿的樹枝在寒風里搖晃,“順便糾結帶哪幾本書回去。”
電話那頭低低地笑了一聲。“別帶太多,沉。蘇州家里還能缺了你的書?”
“那不一樣。”沈書儀輕聲反駁,“有些筆記和批注只在特定的本子上。”
“好,隨你。”周硯深從善如流,轉而問道,“晚上想吃什麼?我這邊大概七點能結束,過去找你?”
沈書儀想了想冰箱里的存貨:“我昨天包了些餛飩凍著了,薺菜鮮的。要不晚上就煮餛飩吃?簡單省事。”
“行。”周硯深答應得很痛快,“那就吃餛飩。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沈書儀心里那點因為即將離別而產生的細微空落,似乎被這通簡短的日常通話填滿了一些。回到書房,利落地選定了要帶的書籍和筆記,放進行李箱的夾層。
然後轉進了廚房,從冷凍室里取出碼放整齊的餛飩,又拿出些干蝦仁,準備泡發後用來提鮮調湯底。
晚上七點過十分,門外傳來鑰匙轉鎖孔的聲音。周硯深推門進來,帶進一室外的寒氣。他穿著深灰的羊絨長大,圍巾搭在臂彎,臉頰和鼻尖被風吹得有些發紅。
“路上有點堵,晚了十分鐘。”他一邊換鞋一邊解釋,目落在迎出來的沈書儀上。系著那條格紋圍,手上還沾著些許面,廚房的燈暖融融地罩在上。
“沒關系,水剛滾,正好下餛飩。”沈書儀很自然地接過他下的大和圍巾,掛到架上,手一片冰涼的氣。
周硯深跟著走進客廳,目掃過墻邊的行李箱,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沈書儀轉進了廚房,不一會兒,里面就傳出鍋碗瓢盆輕微的撞聲和水汽蒸騰的響。周硯深倚在廚房門框上看忙碌。
作很練,用勺子輕輕推散下鍋的餛飩防止粘連,另一個灶眼上坐著的小湯鍋里,用泡發的干蝦仁和紫菜調制的清湯正滾開著,散發出濃郁的鮮香。
“需要我幫忙嗎?”周硯深問。
沈書儀頭也沒回,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不用,你就等著吃吧。別在這里礙事。”
周硯深角彎了彎,果然不再作聲,只是安靜地看著。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了餐桌。薄薄的餛飩皮著餡料的,湯里飄著黃的蛋皮、翠綠的蔥花和幾粒枸杞,香氣撲鼻。
兩人對面坐下。周硯深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湯,鮮得眉都舒展開了。“湯底很鮮。”
“用干蝦仁和紫菜吊的,沒放太多味。”沈書儀解釋著,也低頭小口吃起來。
餐廳里很安靜,只有碗勺輕微的撞聲。暖氣開得足,熱餛飩下肚,周硯深上那點從外面帶來的寒氣徹底被驅散。他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袖子也挽到手肘。
“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狀似隨意地問起。
“嗯,大件都好了。就剩些洗漱用品和路上看的東西,臨走前一天再裝。”沈書儀回答。
周硯深沉默地吃了兩個餛飩,又抬起頭看:“機票是周三上午十點那趟?”
“嗯。”沈書儀點點頭,“你不用送我,林浩幫我安排車了。”
周硯深沒接這話茬,反而問道:“回去之後有什麼安排?除了過年。”
“大概就是陪陪爺爺、外公外婆,走走親戚。可能跟蘇晚、棠緋們聚一兩次。”沈書儀舀著碗里的湯,“還有就是,之前那篇關于晚明江南士人結社的論文,資料還差點,想趁這次回去,去蘇州圖書館和幾個老檔案館再看看。”
說到自己的研究領域時,眼睛會微微發亮。周硯深看著,很認真地聽著。
“需要我幫你聯系當地什麼關系嗎?”他問。
沈書儀搖搖頭,笑了笑:“不用,我自己能搞定。蘇州那邊,我。”
周硯深便不再多說。
吃完飯,周硯深主起收拾碗筷,拿到廚房水池。沈書儀本想接手,卻被他按著肩膀坐回了餐廳椅子上。“你做飯,我洗碗,公平。”
沈書儀也就由他去了。聽著廚房傳來嘩嘩的水聲,心里有種很踏實的覺。起,走到客廳的行李箱旁,又檢查了一下里面的東西。
周硯深洗完碗,用巾著手走出來,就看到蹲在行李箱邊的樣子。他走過去,在邊蹲下,手臂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他忽然出手,握住了正在整理東西的手。
沈書儀作一頓,轉過頭看他。
客廳只開了幾盞燈,線和。周硯深看著,眼底緒翻涌。他握著的手了,聲音低沉:“一定要回去那麼久?元宵節……還有大半個月。”
他的語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郁悶。沈書儀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回握住他的手。“嗯,早就定好的。而且,有些親戚一年也就見這麼一兩次。”
頓了頓,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我會盡快回來。”最終只是這樣承諾道。
周硯深沒說話,只是看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像是妥協了。他抬起另一只手,幫將頰邊一縷落的發別到耳後。
“每天都要給我發消息。”他要求道。
“好。”
“電話也要接。”
“嗯。”
“如果……”他猶豫了一下,“如果家里長輩問起什麼……你就照實說。”
沈書儀聽懂了他的未盡之言。看著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鄭重,點了點頭,語氣肯定:“我知道。我會理好的。”
這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周硯深眼底的張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容。他不再多言,只是就著蹲著的姿勢,向前傾,輕輕將擁懷中。
這個擁抱不帶任何的彩,更多的是依和不舍。他的下抵著的發頂,手臂環著的肩膀,收得很。
沈書儀也抬起手,回抱住他壯的腰,臉頰在他質地的羊衫上。離別的愁緒在這個的擁抱里,似乎被無聲地化解了。
過了好一會兒,周硯深才微微松開,但手臂還環在的腰側。他看著,眼神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只是更深依舊漾著溫的波紋。“周三早上,我還是送你去機場。”
這次,沈書儀沒有再拒絕。點了點頭:“好。”
時間不早,周硯深第二天上午還有重要的會議。他起,穿上大,沈書儀送他到門口。
“明天集團年終總結,晚上還有答謝宴,估計會很晚。”周硯深系著圍巾說道。
“嗯,喝點酒。”沈書儀習慣地叮囑。
周硯深系圍巾的作頓住,低頭看著,忽然彎起角,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促狹:“再說一遍?”
沈書儀臉頰微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快走吧你。”
周硯深輕笑出聲,心似乎好了很多。他手,快速地了的手指,然後打開門。“走了,到家給你消息。”
門輕輕合上。沈書儀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面的靜徹底消失,才緩緩走回客廳。那個敞開的行李箱依舊靠在墻邊,但之前盤桓在心頭的那些空落和離愁,似乎被沖淡了許多。
第二天下午,周硯深提前結束了工作,來到沈書儀公寓。他用鑰匙開了門,客廳里電視開著,播放著紀錄片,沈書儀正跪坐在地毯上,整理著幾件疊好的羊絨衫,準備放角落那個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中。
“在收拾行李?”他走進來,很自然地握住的手,指尖帶著剛從外面進來的涼意,目掃過行李箱。
“嗯,差不多了。”沈書儀任他握著,另一只手指了指他放在玄關柜上的紙袋,“這是什麼?”
“路過,看到新出的京八件禮盒,想著你或許可以帶回去給家里老人嘗嘗。”他語氣隨意。
沈書儀心里微微一。他記得提過外祖母顧琬君偏中式點心。這種不經意間流出的、將家人喜好放在心上的細節,比任何甜言語都更讓到熨帖。
“謝謝。”彎了彎角,“正愁不知道給外婆帶點什麼新鮮玩意兒呢。”
他低頭看,眼底有淺淡的笑意,手指收,將微涼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跟我還用得著說這個?”
周硯深了羽絨服掛在架上,走到沙發邊坐下,很自然地手拿過茶幾上一個沈書儀準備帶回蘇州的絨面首飾盒,打開看了看,里面是一對極好的珍珠耳釘,適合母親秦知蘊那種溫婉知的氣質。
“都給誰準備了禮?”他狀似無意地問,指尖輕輕撥弄著那圓潤的珍珠。
沈書儀在他邊坐下,拿起遙控調低了電視的音量。“家里人都有。爺爺、外公外婆是補品和茶葉,爸爸是一方新墨錠,媽媽是這對耳釘和蘇繡披肩,還有姑姑和姨母們……”
一一數著,聲音平和輕。周硯深安靜地聽著,目始終落在臉上。
等說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緒:“安排得很周全。”他頓了頓,放下首飾盒,側過面對,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形一個半包圍的姿勢,聲音低了幾分,“那我呢?”
沈書儀一時沒反應過來:“你什麼?”
“你回去大半個月,”他看著的眼睛,語氣里帶上了一點明顯的、類似于委屈的緒,“我的禮呢?”
沈書儀失笑,沒想到他會主討要。故意板起臉,瞟了他一眼:“周先生,你上個月才收了一支鋼筆。”那支深藍的鋼筆,此刻正別在他羊絨衫的領口。
“那是在一起的禮,不算。”他理直氣壯地反駁,往前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的耳廓,“現在是‘分別問品’,質不一樣。”
他靠得太近,上那清冽好聞的氣息混合著室外帶來的淡淡冷空氣,縈繞在鼻尖。沈書儀臉頰有些發熱,下意識地想往後躲,卻被他圈在沙發和他之間,無可退。
“哪有主要禮的……”小聲嘟囔,語氣卻沒什麼力度。
“我不管。”周硯深手,用指背輕輕蹭了蹭細膩的臉頰,作帶著顯而易見的親昵和眷,“總要有點什麼,讓我想著你,或者……讓你想著我。”
他話里的暗示意味太明顯,沈書儀耳更熱了。垂下眼睫,避開他過于灼人的視線,心里卻因為他這句直白的話泛起細的甜意。其實早有準備,只是沒想好什麼時候給他。
正當猶豫著要不要現在就去拿時,周硯深卻像是看穿了的心思,低低地笑了一聲,不再,轉而將輕輕攬進懷里。他的下抵著的發頂,聲音從腔傳來,帶著震:“逗你的。人能平平安安回來就行。”
他抱得不,卻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沈書儀靠在他懷里,能聽到他平穩的心跳聲。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室卻溫暖如春,安靜得只剩下兩人融的呼吸聲和紀錄片里若有若無的解說詞。
周三早上,周硯深準時在八點半到達樓下。車子平穩地駛向機場。候機大廳里,人流如織。辦理完托運,距離登機還有一段時間,兩人在安檢口附近停下。
“到了給我發個信息。”周硯深理了理的大領口,囑咐道。
“嗯,知道。”沈書儀點頭。
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廣播聲,但在他們之間,卻仿佛隔出了一小片安靜的空間。沈書儀看著周硯深,他今天穿著剪裁利落的黑大,姿拔,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忽然想起昨晚他討要禮時那帶著點孩子氣的模樣,心底一片。從隨攜帶的挎包里拿出一個深藍的長條絨盒子,遞到他面前。
“給你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分別問品’。”
周硯深明顯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驚訝,隨即被濃稠的笑意取代。他接過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條深灰羊絨圍巾,紋理細膩,質極佳,旁邊還搭配著一枚設計簡約大氣的白金領帶夾。
“想著北京冬天風大,你有時候在外面走,多條圍巾方便。”沈書儀解釋道,語氣盡量平淡,但微紅的耳廓泄了的用心,“領帶夾……希你能用得上。”
周硯深拿起那條圍巾,羊絨手溫,如同此刻的目。他心頭被一種飽滿而熨帖的緒充盈著。他深深地看著,聲音有些啞:“謝謝,我很喜歡。”
他沒有立刻試戴,而是將圍巾仔細放回盒中,合上,然後上前一步,將擁懷中。這個擁抱不同于前晚在家中的溫,帶著機場離別特有的不舍和用力,仿佛想將進骨。他在耳邊低語,氣息灼熱:“我會每天戴著想你。”
沈書儀回抱住他,臉頰埋在他寬闊的肩上,鼻尖縈繞著他上清冽的氣息和嶄新羊絨的淡淡味道。“好。”
廣播里開始提醒前往蘇州的旅客準備登機。周硯深松開,指腹輕輕挲了一下的臉頰:“去吧,路上小心。”
沈書儀點點頭,拉起隨行李箱的拉桿,轉走向安檢通道。走到隊伍末尾,回過頭,看到周硯深還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個深藍的絨盒子,目一直追隨著。見回頭,他朝揮了揮手,角噙著溫的笑意。
沈書儀也笑了笑,揮揮手,然後轉,隨著隊伍前進。心奇異地平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