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暮如一層稀薄的青紗,緩緩籠罩北京城。空氣干冷,呵出的氣凝白霧。周硯深的車平穩地停在沈書儀公寓樓下,他剛解開安全帶,副駕駛的門就被從外面拉開。
沈書儀坐了進來,帶進一室外清冽的寒氣,還有上那種獨特的、混合了淡淡書墨與清冷空氣的干凈氣息。周硯深側頭看去,目不由得停頓了片刻。
顯然是仔細打扮過,但分寸拿得極好。一件淺杏的羊絨連,剪裁優雅,恰到好地襯出纖細的腰和優的頸部線條,外面是那件米白的長款羽絨服。
頭發比平日更心地挽一個松而不的發髻,用一枚小巧的珍珠發卡別住,出潔飽滿的額頭。臉上化了極其自然的淡妝,上是溫的豆沙,讓整個人在冬日暮里,像一枚溫潤發的玉,沉靜而奪目。
“等了一會兒了吧?”一邊拉過安全帶扣上,一邊問,聲音里帶著一幾乎難以察覺的繃。
“剛到。”周硯深發車子,暖風徐徐送出。他的目在臉上流轉一圈,語氣溫和而肯定,“今天很漂亮。”
沈書儀微微垂下眼睫,耳泛起一層薄紅,沒有回應這句贊,只是轉頭向窗外流的街景。
前往西郊大院的路程不近,車流淌著舒緩的古典鋼琴曲。周硯深能清晰地到旁人比往常沉默,他知道在為即將到來的、意義非比尋常的會面做著心理建設。
他沒有刻意尋找太多話題,只是偶爾用輕松的語調說上一兩句,“下午特意打電話來,說新學的蟹獅子頭試驗了好幾次,就等著你品鑒呢”,或者“老爺子估計又要顯擺他新淘換來的寶貝,不了要考考你的眼力”,試圖用這種家常的方式,化解心頭的些許力。
當車子駛那條悉的、梧桐落盡枝葉更顯肅穆的林蔭道,最終停在一座青磚灰瓦、著歲月沉淀的二層小樓前時,沈書儀不自覺直了背脊。樓前兩棵老石榴樹,枝干嶙峋,在暮中靜默佇立。
周硯深剛熄火,那扇厚重的實木門便從里面打開了。宋知華系著一條素雅的棉布圍站在門口,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喜悅,聲音溫暖:“來了來了!快進屋,外面冷颼颼的!”
“宋。”沈書儀立刻下車,快步迎上前,語氣帶著晚輩對長輩應有的敬重,以及因悉而產生的幾分自然親近。
“哎,書儀快進來,手這麼涼,可別凍著了。”宋知華熱絡地一把拉住的手,手一片微涼,連忙將往燈火通明、暖意融融的屋里帶,同時不忘回頭嗔了孫子一句,“硯深也是,作慢吞吞的。”
周硯深跟在後面,手里提著沈書儀堅持要帶的兩盒致的蘇式糕團和一套上好的湖筆,聞言只能無奈地笑笑。
屋溫暖如春,融合了家常飯菜的人香氣和老房子特有的、由書籍、字畫和木質家共同營造出的沉靜氣息。客廳寬敞,陳設是典型的中西合璧,沉穩的紅木沙發與頂天立地的滿墻書柜相得益彰,墻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角落那架黑的三角鋼琴蓋著深的絨布,無聲訴說著這個家庭的藝底蘊。
周凜正端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一份《參考消息》,聽到靜,他放下報紙,取下眼鏡,目如鷹隼般銳利地掃了過來,但在接到沈書儀時,那銳利中分明摻了一不易察覺的溫和。
“周爺爺。”沈書儀上前幾步,微微躬,態度恭謹。
“嗯,來了。”周凜點了點頭,語氣算不得熱絡,但比起他平日里對待外人的不怒自威,已是天壤之別,“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的,硯深開車很穩。”沈書儀在周硯深示意下,在側面的單人沙發落座,姿態端正,卻不顯得拘謹局促。
周硯深將禮放在茶幾上:“爺爺,,書儀帶了點蘇州的新鮮糕團,還有沈爺爺托轉給您的一套湖筆。”
宋知華立刻嗔怪道:“哎呀,這孩子!就是來家里吃個便飯,這麼客氣做什麼!你爺爺也太見外了!” 話雖如此,眼角的笑紋卻更深了,顯然對這份心意很是用。
周凜的目掠過那套一看便知品質不俗的湖筆,從鼻子里輕哼一聲,對沈書儀說:“你爺爺倒是會借東風,肯定是知道我前陣子得了塊古墨,在這兒等著我呢。” 話語里帶著只有多年老友之間才懂的、毫不客氣的調侃。
沈書儀微笑著,從容應對:“爺爺常說,好筆方能襯出好墨的神韻,相得益彰。”
周凜眼底極快地閃過一幾不可察的贊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沈玉山和明徽之的近況,語氣稔;接著又關切地問了秦紀之、顧琬君的。沈書儀一一作答,言辭清晰,態度恭謹有禮,既不過分熱絡諂,也不顯得冷淡疏離,尺度把握得恰到好。
周硯深坐在一旁,看著沈書儀在自己氣場強大的祖父面前應對自如,侃侃而談,心里那微微繃的弦,松弛了大半。他知道,祖父這一關,過得遠比想象中還要順利。
宋知華忙著張羅泡茶,端上致的蘇式點心,又轉進廚房查看火上燉著的湯。周硯深起想去幫忙,被宋知華輕輕推了回來:“你去陪著書儀說說話,廚房里有我和阿姨呢,不用你添。”
晚餐很快準備妥當。菜式看似家常,卻著用心。除了清燉蟹獅子頭、油燜大蝦、蘆筍炒百合、腌篤鮮和蔥燒海參,還有一道清爽的菜丸湯。沒有過分鋪張的排場,卻樣樣致,口味上明顯偏重淮揚菜的清鮮,顯然是特意考慮了沈書儀的口味。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隨便做了幾樣,別嫌棄。”宋知華笑著,親自給沈書儀夾了一個飽滿的獅子頭放到面前的小碟里,“快嘗嘗,聽硯深提過一句你喜歡淮揚菜,我試著做的。”
“謝謝宋,讓您費心了,看著就很好吃。”沈書儀連忙道謝,小心地嘗了一口,獅子頭質爛,蟹的鮮香完全融其中,卻不顯油膩,眼中流出真實的贊賞,“味道非常地道,很好吃。”
宋知華頓時眉開眼笑,像是得到了最高褒獎:“喜歡就好,喜歡就多吃點,瞧你瘦的。”
席間的氣氛,比沈書儀預想的要輕松融洽許多。周凜雖然話不多,但也會適時問及在人大的教學工作,聽談起現在的學生特點和學環境變化,偶爾會言點評一兩句,帶著長輩的關切與歷經世事的察。他甚至還提到了周硯深小時候被他盯著背《古文觀止》、練字苦連天的往事,語氣是嫌棄的,但那微微上揚的角,卻泄了心底的笑意。
“他那筆字,到現在也只能算橫平豎直,毫無風骨韻味可言,比你爺爺那可是差遠了。”周凜瞥了一眼自家孫子,毫不留。
周硯深面不改,練地剝了一只油燜大蝦,自然地將蝦放到沈書儀手邊的骨碟里,坦然接話:“所以我現在安心賺錢養家,風骨這種事,給真正有風骨的人去傳承就好。”
這話引得宋知華笑著罵他“頭”,沈書儀也忍不住低頭莞爾。
幾杯酒下肚,氣氛愈發活絡。宋知華看著沈書儀,眼神愈發慈,話也多了起來:“書儀啊,看著你,就想起你徽之年輕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在燕京,是出了名的才貌雙全,子卻最是沉靜溫和,我們幾個里,就屬讀書最用功。你爺爺玉山那時候,為了追,可是沒花心思,寫了多首詩啊信的,我們都笑話他。”
沈書儀還是第一次聽外人說起祖父母年輕時的,不由得睜大了眼睛,聽得神。
周凜也難得地加了回憶,角帶著一調侃:“何止是寫詩?沈玉山那老小子,為了投徽之所好,是泡在圖書館里啃了幾個月他不興趣的西方學,就為了能跟徽之多些共同話題。哪像現在的年輕人……”他說著,意有所指地掃了周硯深一眼。
周硯深立刻喊冤:“爺爺,您這可就不講道理了。我幫書儀找資料,陪看展覽,難道不算投其所好?”
“你那投機取巧!”周凜毫不客氣,隨即又看向沈書儀,語氣緩和了些,“你外公紀之,年輕時更是個人。天不怕地不怕,為了考察一個古墓,能在荒山野嶺蹲上大半個月,渾弄得跟泥猴子似的。第一次去見琬君父親,也就是你太外公,這位聞名江南的古琴大師,他倒好,跟人侃了半天考古發現,把老頭子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莫名其妙就點頭同意了婚事。”
宋知華笑著補充:“可不是嘛!琬君後來還說,就是看上你外公那子愣頭青似的真誠和對自己專業的癡迷勁兒。”
這些鮮活的、帶著時代印記的往事,從周家二老口中娓娓道來,瞬間拉近了距離。沈書儀聽著自己悉的祖輩們年輕時如此生、甚至有些“莽撞”的一面,到既新奇又親切,仿佛過時,到了那段未曾參與的、充滿理想與熱的歲月。發現,周家祖父母提起的家人,語氣里充滿了深厚的友誼和真誠的欣賞,這讓心底最後一點因為家世差異而產生的陌生也煙消雲散。
周硯深看著沈書儀眼中閃爍的彩,和自家祖父母臉上罕見的、沉浸在好回憶中的笑容,心里那片名為“家”的角落,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盈而溫暖的充滿。他半開玩笑地說:“,我看您和爺爺今晚眼里就只有書儀了,我這個親孫子都快明的了。”
宋知華笑著拍了他一下:“去你的!書儀難得來,我們多說說怎麼啦?你要是有人家書儀一半的沉穩好學,我跟你爺爺做夢都能笑醒!”
周凜也難得地跟著調侃了一句,目卻看向沈書儀,語氣帶著一種托付般的鄭重:“硯深這小子,從小主意就大,子也獨,在商場上爬滾打,難免沾上些殺伐氣。但他骨子里不壞,重承諾,有擔當。你們年輕人相,互相多包容。他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你盡管說,或者告訴我跟你宋,我們替你教訓他。”
這話說得看似隨意,分量卻極重。沈書儀能到話里蘊含的深切認可與期。放下筷子,神認真地回應:“周爺爺,您言重了。硯深他……很好,很尊重我,也幫了我很多。我們……會好好相的。”
周硯深在桌下,輕輕握了握的手,很快松開。一切盡在不言中。
飯後,移步客廳用茶水果盤。周凜果然興致高昂,拉著沈書儀去書房看他新得的一幅明代山水畫殘卷,讓幫忙辨識上面幾個模糊難辨的收藏印。沈書儀仔細端詳,結合自己所學和外公秦紀之曾經傳授的一些金石知識,謹慎地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周硯深和宋知華留在客廳。宋知華看著書房方向,低聲音,臉上是藏不住的欣和滿意:“真是個好孩子,寵辱不驚,肚子里有真才實學。模樣、、教養,都沒得挑。沈家、明家、秦家,這幾家的底蘊,是真真正正融在骨子里了。”
周硯深看著祖母,眼神和,帶著一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驕傲:“確實很好。”
“你們……現在算是定下來了?”宋知華試探著問,語氣小心翼翼,滿是關懷,沒有毫迫。
“還在相互了解的階段,”周硯深語氣平和而肯定,“但方向是確定的。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那就好,是細水長流的事,急不得。”宋知華欣地點頭,又忍不住叮囑,“尤其是對書儀這樣的姑娘,看重的是心靈的契合和彼此的尊重。你那些商場上的手段、甜言語,在面前都收起來,唯有真心換真心。”
“我明白,。”周硯深鄭重應下。
這時,周凜和沈書儀從書房出來了。周凜臉上帶著罕見的、暢快淋漓的笑意,對宋知華說:“書儀眼力毒辣,心思也縝。那幾個連我都拿不準的印章,居然推斷出了兩個,引證還頗有道理。沈玉山這老家伙,別的不說,教孫是真真下了功夫的!”
沈書儀微微欠,語氣謙遜:“是周爺爺您收藏的印譜資料齊全,給了我參照的依據,我只是運氣好,剛好以前在外公那里見過類似的款識。”
時間不知不覺已晚,沈書儀適時地提出告辭。宋知華萬分不舍,拉著的手一直送到門口,反復叮囑:“以後這就是自己家,常來吃飯,想吃什麼就告訴。回去一定代我跟你爺爺、外公外婆問好,讓他們保重。”
周凜也站在門口,對沈書儀點了點頭,語氣比之前更顯親近:“路上小心。有空……跟你爺爺說,他念叨的那本《金石錄》下冊,我托人打聽著,有點眉目了。”
“好的,周爺爺,我一定轉達。再次謝謝您和宋的盛款待,今晚我很開心。”沈書儀再次躬,言辭懇切。
回程的路上,夜已深,城市的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車開出一段距離,駛相對安靜的道路,沈書儀才輕輕吁出一口一直提著的氣,一直得筆直的脊背微微向後,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是不是累了?”周硯深關切地問,將車里的音樂聲調得更低。
“還好,”沈書儀轉頭看他,車窗外的流在沉靜的側臉上明明滅滅,“你爺爺……人真的很好,很親切。” 的聲音里帶著卸下負擔後的松弛和真實的念。
“他們非常喜歡你。”周硯深的聲音在靜謐的車廂里顯得格外低沉而溫,“比我預想的,還要喜歡得多。”
沈書儀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角微微揚起一個清淺而真實的弧度。今晚的會面,遠比預想的更為順利和溫暖。周家二老毫無架子的親切,那份基于世誼的真誠關,以及對本人毫不掩飾的欣賞,還有周硯深全程無聲卻無不在的與維護,都讓到一種被全然接納的安心。
“我爺爺那個人,一輩子嚴肅慣了,能讓他這麼開心地分珍藏,主跟你討論學問題,甚至調侃自家孫子,”周硯深頓了頓,語氣帶著一慨,“這在他那里,就是最高規格的認可和歡迎了。他是真把你當自家小輩看待了。”
“嗯,我能覺到。”沈書儀輕聲應道。想起周凜那些看似挑剔實則暗含關切的話語,想起宋知華毫不掩飾的喜與微的照顧,心里那點因為兩家門第與背景差異而產生的、最後一若有若無的疏離,也在這濃濃的暖意中徹底冰釋。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外在的門楣高低,而是門楣之,人的品、真誠與那份世代傳承的良善家風。
周硯深空出右手,溫暖干燥的掌心輕輕覆上隨意放在上的手背,作自然而堅定。
沈書儀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一,然後便安然地停留,沒有一一毫想要離的跡象。轉頭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連綿不絕的城市燈火,著手背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輕聲說:“也謝謝你們。”
車廂恢復了寧靜,只有低回的樂曲在流淌。然而這一次的靜謐,不再帶有任何試探的意味,而是充滿了一種無需言說的、親而滿足的暖流。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確認,是兩顆心在經歷了小心翼翼的靠近後,終于尋找到的、可以安然停靠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