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後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學期的尾聲像一不容抗拒的洪流,將沈書儀卷其中。備課、授課、組織期末研討,還有堆積如山的論文等待批閱。
同時,從周家祖母宋知華那里得來的珍貴資料,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投更多力去整理、消化,推進那個關于民國書寫的研究課題。常常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回到公寓的書桌前,臺燈的暈還要亮到深夜。
周硯深那邊似乎也進了一個關鍵階段。一個國的并購項目到了要關頭,時差讓他不得不常在深夜或凌晨與海外團隊開視頻會議。林浩注意到,老板辦公室的燈熄滅得越來越晚,咖啡的消耗量明顯增加。
兩人像是各自航行在繁忙航道上的船,各有各的方向與節奏,卻始終保持著無線電靜默般的聯系。通常是微信往來,沒有刻意的早晚安打卡,卻有一種自然而然的分。
有時是清晨六點多,沈書儀被鬧鐘喚醒,睡眼惺忪地過手機,會看到周硯深在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早。今天大幅降溫,風大,出門多穿。”下面可能附一張他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拍的、晨曦微中顯得格外清冷的城市天際線。
有時是深夜十一點,沈書儀剛批改完一摞論文,著發酸的眼睛給他發一句:“終于改完了,準備休息。”他可能在幾分鐘後回復“早點睡”,也可能在已經睡後,在凌晨一兩點留下一句:“剛結束會議。晚安。”
沒有集的甜言語,沒有程式化的噓寒問暖,卻在這種不規律的、碎片化的流中,建立起一種奇異的默契和陪伴。沈書儀發現自己開始習慣,在疲憊時看到他的消息會覺得心安,在發現一個有趣的學觀點時,會下意識地想,不知道他會不會也覺得有意思?
偶爾,周硯深晚上應酬結束得早,而時間又還沒到深夜,他會發來一條語音信息,嗓音帶著一酒後的微啞,卻比平時更低沉溫和:“書儀,睡了嗎?方不方便通個電話?”
如果沈書儀還沒休息,電話會撥過來,聊上十來分鐘。容很日常,他問問今天課上得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學生;會聽他簡單說說項目推進的繁瑣,或者聽他帶著點無奈吐槽某個合作方的反復無常。他的聲音過電流傳來,帶著輕微的磁,驅散了獨時的些許清冷。沈書儀意識到,自己不僅習慣了這種聯系,甚至開始期待。
周五晚上,沈書儀終于給最後一份論文寫完了評語,在鍵盤上敲下句號,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靠在椅背上,活著僵的肩頸,窗外是寂靜的夜。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周硯深。
“周末有什麼安排?如果沒別的計劃,聽說故宮博院午門展廳新開了個‘明清文人生活展’,規格很高,展出了不府珍藏和私人借展的好東西,我看介紹,里面有不書信手札、古籍刻本和文房雅玩,估計你會興趣。”
後面附了一個詳細的展覽介紹鏈接。
沈書儀點開鏈接,仔細瀏覽著展品清單,里面有幾件久聞其名卻未曾得見的珍品,心跳不加快了幾分。回復:“這個展覽清單太吸引人了!你周末不忙了?那個國項目?”
“第一階段總算敲定了,後續細節有團隊跟進,這個周末能口氣。明天下午去怎麼樣?人可能會多,我們早點去。”
“好。”沈書儀幾乎沒猶豫。
“那我明天中午過來接你。十二點半?”
“可以,我上午正好去一趟系里理點事。”
約定好時間,沈書儀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做了幾個展作。夜空清朗,新月如鉤,的心也像被這夜洗滌過一般,澄澈而輕盈。
想起前兩天和蘇晚、棠緋視頻,那兩人還在追問和“周大佬”的進展,堅持定義是“朋友”,蘇晚在那頭翻著白眼說“信你才怪”。現在,連自己都覺得,“朋友”這個詞,似乎已經包裹不住他們之間這種日益、彼此滲的聯系了。
周六,周硯深準時出現在公寓樓下。他今天穿了一件黑的羊絨高領,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深咖羊絨大,姿拔,氣質比平時西裝革履時多了幾分隨和與斂。看到沈書儀出來,他很自然地迎上前,接過手里裝著保溫杯和折疊坐墊的帆布包——這是沈書儀看展的習慣。
“吃過午飯了嗎?”他一邊幫拉開副駕的車門,一邊很自然地問。
“吃了個三明治。”沈書儀系好安全帶。
“嗯,那就好。展覽估計得逛兩三個小時,怕你中間肚子。”他繞回駕駛座,啟車子,暖氣開得恰到好。
周末的北京通一如既往地令人無奈。車子在擁堵的車流中緩慢前行,車流淌著低回的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周硯深說起他大學在賓大沃頓商學院時,曾為了湊學分,選修了一門東亞藝史,那位華裔老教授極其嚴格,期末作業要求他們必須去費城藝博館臨摹指定的一幅東方古畫,并撰寫分析報告。
“我選的是《清明上河圖》的清代摹本,”周硯深角帶著一自嘲的弧度,“對著那麻麻的人車馬畫了整整一個周末,結果上去的作業,被教授評價為‘備了現代象主義的雛形’。”
沈書儀想象著那個在商場上運籌帷幄的周硯深,對著古畫抓耳撓腮、最後出一幅“象派”作業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沒想到你還有這種‘藝創作’的經歷。”
“絕對是黑歷史。”周硯深搖頭,“所以後來果斷認清現實,專心和數字圖表打道了。”
氣氛輕松而愉悅,堵車的時間似乎也不那麼難熬了。
到達故宮,果然人流如織。但周硯深似乎提前做了安排,一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在指定地點等候,引導他們從一側的特殊通道進,有效避開了午門外排長龍的隊伍。沈書儀看了周硯深一眼,他神如常,只低聲解釋了一句:“怕排隊太久消耗力。”
展廳線調控得極好,和地聚焦在一件件越數百年的文上。紫檀木的案幾、古雅的筆墨紙硯、泛黃的信箋、的屏……無聲地訴說著明清文人雅士的審趣與神世界。
沈書儀看得極為投,尤其是在那些書信手札和古籍善本前,往往會俯近展柜,仔細辨認上面的字跡、印章,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偶爾才會抬起頭,低聲對旁的周硯深闡述的發現和理解,比如某位文人獨特的用筆習慣,或者某封信札背後藏的歷史信息。
周硯深大多時候是安靜的傾聽者,目追隨著的講解,落在那些珍貴的文上。偶爾,他才會提出一個角度獨特卻切中核的問題,顯示出他并非附庸風雅,而是真有相當的文化積淀和思考。
在一方的明代顧繡《蘭亭修禊圖》屏風前,沈書儀被其繁復巧的針法深深吸引,幾乎將臉在了玻璃上,細細研究著線在不同線下呈現出的彩變化。周硯深站在側稍後的位置,目卻不由自主地更多落在專注的側臉上。
展廳心設計的燈在濃的睫上投下兩道淺淺的扇形影,微微抿著,鼻尖因為湊得太近,在玻璃上留下一點小小的白霧,那神純粹得像個發現了心玩的孩子,與平時那個清冷自持的沈教授判若兩人。
他忽然想起上次回老宅,祖父周凜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的話:“沈家的孩子,是在古籍字畫、琴棋書畫里熏出來的,骨子里的東西,你那些商場上的權衡算計,趁早收起來。”
當時他并未完全領會,此刻卻醍醐灌頂。在所沉浸的這個純粹的神世界里,任何外在的環、財富與權勢都顯得蒼白且多余。唯有放下所有份,以平等的姿態,真誠地去了解、去欣賞所熱的一切,才可能到真實的心。
“硯深,你看這里,”沈書儀忽然直起,帶著發現新大陸般的興,指向繡品上一細微的水紋,“這種捻金線盤繞繡制水波的手法,非常特別,和我在外公收藏的一幅清代早期蘇繡掛屏上看到的幾乎一樣!我懷疑這可能是一種後來失傳的‘盤金蹙繡’水紋技法,如果能找到更多佐證……”
轉過頭,想與他分自己的發現,卻毫無防備地撞他凝視的目中。那目不再僅僅是平和與欣賞,而是帶著一種毫無遮掩的專注與溫度,仿佛周圍喧囂的人、陳列的珍寶都已虛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個人。
沈書儀心尖猛地一,像是被什麼而有力的東西擊中,未說完的話戛然而止,卡在了嚨里。
周硯深也沒有移開視線,面對帶著些許愕然的眼神,他角緩緩揚起一個清晰而溫的弧度,聲音低沉而肯定:“嗯,是很厲害。”
這句話含義模糊,不知是在贊嘆那失傳數百年的妙技法,還是在說能辨識出這技法的眼力與學識,亦或是……別的什麼。
沈書儀覺一熱意不控制地爬上耳,有些慌地垂下眼睫,掩飾地將一縷落的發別到耳後,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們,我們去下一個展廳看看吧。”
周硯深將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心底泛起一漣漪,從善如流地點頭:“好。”
看完展覽,時間尚早。兩人在故宮東華門外找了家在胡同里的咖啡館休息。店面不大,裝修是簡約的中式風格,放著慵懶的爵士樂,空氣中彌漫著咖啡豆和烘焙點心的香氣。
剛在靠窗的榻上坐下,周硯深的手機就震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陸時淵。
“我接個電話。”他對沈書儀示意了一下,拿著手機走到了咖啡館外安靜的庭院里。
沈書儀低頭小口喝著熱卡,能過玻璃窗約看到周硯深講電話的側影。他微微蹙著眉,似乎在聽著什麼。
“……嗯,在看展……沒事,你說……林哲?” 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驟然降溫,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沈書儀也能到那寒意,“他去找系領導了?說什麼?……學不端?指控引用未公開資料程序不合規?呵……”
沈書儀攪拌咖啡的手瞬間頓住了。林哲?學不端?指控?
周硯深很快結束了通話,推門走回來,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眼神深還殘留著一未及散盡的冷冽。
“怎麼了?”沈書儀放下手中的杯子,目沉靜地看向他,“是……和我有關的事嗎?” 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學不端”這個嚴重的指控聯系在一起。
周硯深在對面坐下,看著清澈卻帶著疑問的眼睛,沉了不到兩秒,決定坦誠相告。瞞或避重就輕,都不是他們之間該有的模式。
“剛陸時淵聽到些風聲。林哲最近在你們系里和一些領導接,似乎想通過質疑你論文中引用那些珍藏資料(比如我祖母提供的信札)的獲取方式和引用程序,給你制造麻煩,扣上‘學不規范’的帽子。”
沈書儀先是愣住,隨即秀氣的眉頭蹙起。用的那些周家提供的資料,確實有些屬于未公開發表的私人珍藏,但在嚴格的學規范框架,只要在注釋和參考文獻中清晰注明來源、獲取渠道,并確保已獲得收藏者的書面或口頭授權(這一點,周家祖母宋知華給過明確的許可郵件),就完全符合學倫理,甚至因其一手資料的珍貴而提升研究價值。每一次引用都慎之又慎,所有流程都無懈可擊。
“他這是……”沈書儀一時語塞,緒從最初的錯愕迅速轉為一種帶著鄙夷的荒謬,“找不到別的攻擊點了,只能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了嗎?”
周硯深仔細觀察著的反應,見更多的是對這種行為的厭惡和對自學清白的絕對自信,而非驚慌失措,心下稍定。“跳梁小丑,垂死掙扎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如果需要我……”
“不用。”沈書儀打斷他,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清冷與鎮定,甚至比平時更顯堅韌,“我的研究每一步都經得起最嚴格的檢驗,所有的引用都有完備的記錄和授權。他想鬧,就讓他去鬧,正好讓系里乃至學校的學委員會都看清楚,究竟是誰在破壞學風氣。”
頓了頓,目直視周硯深,帶著不容置疑的獨立,“這件事,我自己可以理,也必須由我自己理。”
周硯深從眼中看到了悉的、屬于沈家兒的風骨與驕傲。他點點頭,目里是全然的支持與信任:“好。我尊重你的決定。但記住,有任何需要,我隨時都在。”
他尊重的戰場,也相信的能力。但與此同時,在他自己的領域里,有些事,他不能不做。
送沈書儀回到公寓樓下,看著房間的燈亮起,周硯深才重新發車子。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車里撥通了顧衍之的電話。
“衍之,有件事麻煩你。”周硯深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冷靜,“林哲在人大那邊有些作,試圖從學規范上抹黑書儀。你人脈廣,找幾位在學界德高重、說話有分量的前輩,在不直接提及書儀、不讓察覺的前提下,適當場合下肯定近期研究果,特別是那些利用珍貴一手資料所做研究的開拓、規范及其學價值。”
顧衍之在電話那頭輕笑,帶著了然:“明白了。借力打力,潤無聲。放心,我知道分寸。沈教授學基扎實,為人清正,這點魑魅魍魎,翻不起浪。”
“嗯。”周硯深掛了電話,眼神銳利如刀。他不會越界去干涉的獨立理,但這不意味著他會袖手旁觀。他要用自己的資源和方式,在後織起一張無形的保護網,確保能在一個相對公平清正的環境里,心無旁騖地從事熱的研究。
幾天後,沈書儀敏銳地察覺到,系里幾位素來以嚴謹甚至苛刻著稱的老教授,對的態度似乎比以往更加和藹。
在一次小范圍的學沙龍上,一位在國現代文學研究領域極威、平時惜字如金的老先生,竟然在點評時,特意提到了最近發表的一篇論文,稱贊其“資料發掘深,論證嚴謹縝,引證規范翔實,展現了年輕學者難得的沉潛與功力,堪稱范例”。
那些關于資料引用的些許風,還沒來得及聚攏形,便在這樣權威而正面的評價中,悄無聲息地消散了。系領導那邊,也再沒有任何人就此問題找談過話。
沈書儀不是傻子,約能覺到,這背後或許有周硯深那只無形的手在推。
但他從未在面前提起半分,沒有居功,沒有賣弄,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種維護,帶著對能力和尊嚴的全然尊重,讓心里某個堅的角落,不由自主地又化了幾分。
某個晚上,主給周硯深發了條信息:“謝謝。”
周硯深的回復很快,帶著恰到好的疑:“?” 後面跟了個系統自帶的、表示不解的小表。
沈書儀看著那個呆呆的表,想象著他此刻可能微微挑眉的樣子,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有些心意,彼此明白就好。
轉而問道:“這周末有空嗎?我發現南鑼鼓巷深有家很小的私房菜館,做的蟹小籠和響油鱔糊據說非常地道,要不要一起去試試?”
這一次,周硯深的回復幾乎是秒回,只有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周硯深走到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流溢彩、川流不息的都市。他的角揚起一個舒心而真實的笑容。
他知道,那層看不見的堅冰正在融化,他正以一種被允許的方式,一步步,穩健地,走進向來不輕易對人開放的世界。而這個過程,比他主導任何一場功的商業并購,都更讓他到一種發自心的充盈與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