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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北京的秋雨,總帶著一纏綿又利落的勁兒。從後半夜開始,淅淅瀝瀝,到了清晨,便了籠罩全城的、灰蒙蒙的雨幕,將平日里棱角分明的鋼筋叢林都泡廓。

周硯深站在國貿三期頂層的辦公室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早已涼的黑咖啡。樓下長安街的車流,在雨水中緩慢挪,像一條疲憊的、閃著的河。他剛結束一個洋視頻會議,大腦還殘留著數字與條款的激,此刻著窗外,一種罕見的空茫悄然浮現。

然後,幾乎是毫無預兆地,沈書儀的影就闖進了他的腦海。

不是講臺上那個清冷自持的沈教授,也不是茶室里談及學時眼睛發亮的學者,而是上次分別時,扎著高馬尾,穿著白襯衫牛仔,利落地上機車,回頭對他隨意揮手的模樣。

那個畫面,帶著一種生機的酷颯,與眼前這片沉悶的雨景格格不,卻又奇異地驅散了他心頭的幾分滯悶。

這種想念來得悄無聲息,卻盤桓不去。周硯深微微蹙眉,他習慣于掌控,包括自己的緒。但這種不控的、頻繁想起一個人的覺,既陌生,又讓他無法抗拒。

他想起上次說的“下次我請你喝茶”。這句話像個小小的鉤子,在他心里懸了好幾天。

該怎麼自然地再約一次?直接發消息問“周末有空嗎”?太生。用討論學做借口?已經用了兩次,再用就顯得刻意且無趣。他甚至下意識排除了那些高檔餐廳或私人會所,他知道,那些地方只會讓重新豎起戒備。

他發現自己竟然像個頭小子一樣,為了一個邀約反復斟酌。這種驗對周硯深來說,前所未有。在他過去三十年的人生里,無論是想要某個項目,還是某個人,大多時候只需要一個眼神,或是一句明確的指示,自然有人或有機會送到他面前。唯獨沈書儀,讓他第一次嘗到了“小心翼翼”和“患得患失”的滋味。

線電話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是林浩,匯報并購案最終簽約儀式的時間安排。

周硯深收斂心神,用一貫冷靜的聲線確認了日程。掛斷前,他狀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另外,留意一下近期有沒有品質高些的文化展覽,或者高校里比較有價值的公開講座。”

林浩在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才應道:“好的周總。請問…有什麼方向嗎?”

周硯深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窗玻璃上劃過一道水痕,語氣平淡:“偏向文學、歷史或者傳統藝類的。要…沈教授可能會興趣的那種水準。”

放下電話,周硯深抬手眉心,對自己這種拐彎抹角的行為到一無奈的好笑。他周硯深何時需要借助這種“偶遇”或“共同興趣”的橋段了?

而此刻的人大校園里,沈書儀剛結束上午的課程。抱著教案,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凈凈的林蔭道上,空氣里帶著泥土和落葉的清新氣息。秋雨帶來的涼意讓攏了攏上的薄風

回到辦公室,窗外的雨聲變得清晰起來。給自己泡了杯熱茶,坐在窗邊準備下午的研討課容。電腦屏幕上的字跡偶爾會模糊,的思緒偶爾會飄開——想起上周在茶室,周硯深談起民國戲曲時,那些并非賣弄、而是真正基于了解的見解;想起他遞過資料時,修長干凈的手指;想起他聽著侃侃而談時,那雙總是過于銳利,卻在面前收斂了鋒芒,顯得格外專注的眼睛。

平心而論,拋開那些顯赫的家世和傳聞,周硯深本人,確實比預設的要有趣和…順眼得多。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母親秦知蘊發來的消息,提及蘇州一個古籍修復展,問是否有空回去看看。

正斟酌著回復,另一條消息彈了出來,發送者的名字讓的指尖微微一頓。

周硯深。

信息容簡單得過分:“下雨了,記得添。”

沒有前綴,沒有寒暄,就像…就像很稔的朋友之間隨口的叮囑。沈書儀看著這行字,心里泛起一微妙的漣漪。這種日常的關懷,從他那樣一個被傳頌為“冷面閻王”的人那里發來,著一種違和的笨拙,卻又奇異地讓人覺得…有點暖心。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了四個字:“謝謝,你也是。”

幾乎是在消息顯示送達的瞬間,對話框頂端就變了“對方正在輸…”。很快,新消息傳來:“祖母整理書房時,又發現一些民國時期的戲曲手稿,零星還有些當年戲園子的老戲單,不知道對你正在進行的課題有沒有幫助?”

沈書儀的眼睛瞬間亮了。最近正苦于缺乏關于民國戲曲演出市場的一手實資料!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非常有幫助!”幾乎是立刻回復,語氣難掩欣喜,“不知是否方便借閱?”

“當然。這周末你有空嗎?可以老地方見。”

這次沈書儀沒有太多猶豫,學追求的迫切過了那些細微的顧慮:“周六下午可以嗎?”

“好,兩點,清茗軒。”

放下手機,沈書儀發現自己的角不知何時揚了起來。重新看向電腦屏幕,覺那些麻麻的文字都變得可了許多。

周六,雨過天晴。了雲層,不算熾烈,溫溫和和地灑下來,秋高氣爽。

周硯深依舊提前半小時到了茶室。這次,他除了資料,還帶了一本自己正在讀的書——蘇珊·桑塔格的《反對闡釋》,他記得沈書儀在某篇論文的參考文獻里提到過。他將書隨意放在手邊,像一個無意間擺在那里的道

他選的位置還是靠窗,能看見口。過竹簾,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影。他破天荒地沒有在等待時理公務,只是慢悠悠地喝著茶,看著窗外庭院里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竹子,心是一種罕見的平靜。

兩點整,沈書儀的影準時出現在門口。今天穿了一件淺灰的羊絨衫,質地,襯得愈發白皙,下是一條深的及踝長,頭發松松地在腦後挽一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頸邊,比上次的機車裝扮,多了幾分嫻靜的書卷氣。

“周先生。”微笑著走近,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泠。

周硯深起,很自然地為拉開對面的椅子:“下午好。今天天氣不錯。”

沈書儀有些意外他會以天氣寒暄,從善如流地接話:“是啊,出太了,心都好很多。”

周硯深將裝著戲曲手稿和老戲單的文件夾推過去。沈書儀接過,立刻被吸引,低頭專注地翻閱起來。恰好落在低垂的睫上,投下一小片淺淺的影,的神認真得人。

“這些太珍貴了,”很快抬起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興彩,像落了星辰,“尤其是這幾張戲單,上面還有當時名角的親筆簽名和演出改記錄,這簡直是活的歷史!”

周硯深看著眼中純粹的,覺得自己的心也像這午後的一樣,明亮而溫暖:“能幫上忙就好。”

話題自然而然地圍繞這些新材料展開。沈書儀顯然對此極有興趣,話也多了起來,從戲曲的流派特點,聊到當時觀眾的審趣味,甚至引申到社會變遷對文化消費的影響。思路清晰,引證富,講到興頭上,手指會不自覺地隨著話語輕輕比劃,那種沉浸在學世界里的熱彩,讓周硯深幾乎移不開視線。

“你知道嗎,”忽然想起什麼,笑著說,“我小時候跟著外祖母學過一陣子昆曲,段唱腔都學過點皮。可惜我在這方面實在沒什麼天賦,唱起來總是差了點味道,後來就安心做理論研究了。”

周硯深很難想象眼前這個清冷的教授穿著戲服、咿咿呀呀唱戲的樣子,不莞爾:“那倒是有點憾,沒能有機會欣賞到。”

沈書儀端起茶杯,笑得有些俏皮:“幸好你沒聽過,不然肯定要笑話我。”

茶壺里的水續了兩次,窗外的日頭也漸漸西斜。兩人之間的氛圍,在茶香與談中,變得愈發松弛和融洽。不知從哪一刻起,彼此的稱呼在對話中悄然發生了變化。

“周先生對民國時期的文化生態,了解得確實很深。”沈書儀放下茶杯,語氣是真誠的贊許。

我硯深就好。”周硯深接過話,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家里人和朋友都這麼。”

沈書儀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他目平和,帶著恰到好的誠意,沒有垂下眼瞼,角微彎了一下,再抬眼時,從善如流地輕輕點頭:“好,硯深。那你也我書儀吧。”

“書儀。”周硯深從間滾出這兩個字,聲音比平時低沉和幾分,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

這個名字經由他口喚出,落在沈書儀耳中,竟讓心頭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沈書儀開始收拾東西。看向周硯深,語氣真誠:“下次該我請你了。我知道一家做蘇幫菜的館子,味道很地道,就是店面不大,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周硯深微笑頷首,目溫和:“我很喜歡蘇州菜。等你安排。”

他起,很自然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幫遞過去。這個細微的作做得行雲流水,沒有刻意討好,只是出于紳士習慣。

站在茶室門口,秋日午後的帶著暖意,灑在兩人上。周硯深看著沈書儀走遠,直到那道影消失在巷口,才緩緩收回目。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上淡淡的書墨清香,混合著茶室的木質調,很好聞。

他站在原地,的溫度,心底一片罕見的寧靜與…滿足。

當晚,周硯深回父母家吃飯。飯桌上,周凜只瞥了他一眼,就慢悠悠地開口:“今天氣不錯,遇上什麼好事了?”

周硯深面不改地夾了一筷子菜:“項目進展順利而已。”

宋知華在一旁抿笑,給孫子盛了碗湯:“我看啊,是跟書儀那孩子見面了吧?”

周硯深作一頓,有些無奈地看向祖母:“您怎麼什麼都知道?”

“你呀,從小到大,心里真高興的時候,右邊眉會比左邊挑高一點點。”宋知華笑得慈祥,“怎麼樣,這次見面還好嗎?”

在祖父了然又帶著點戲謔,祖母滿是期待的目下,周硯深難得地有了一窘迫,含糊道:“嗯…還好。現在…愿意直接我名字了。”

周凜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但眼角的細紋卻舒展開來:“別得意太早。沈家的門檻,可不是那麼好邁的。”

周硯深低頭吃飯,沒接話,心里卻知道,祖父這話聽著是敲打,實則態度已然松

而沈書儀那邊,剛回到家,蘇晚的視頻邀請就彈了過來。

“怎麼樣怎麼樣?今天‘資料接’還順利嗎?”蘇晚在屏幕那頭眉弄眼。

沈書儀把手機架在書桌上,一邊整理今天拿到手的寶貝戲單,一邊回答:“很順利。他找到的資料對我幫助很大。”

棠緋的腦袋也進鏡頭:“就只有資料?他沒說點別的?沒約你下次干嘛?”

沈書儀手下作不停,語氣平淡:“約了。下次我請他吃飯,答謝他。”

視頻那頭沉默了兩秒。

蘇晚的聲音帶著點謹慎:“書儀,我不是要潑冷水…但你們這見面頻率,是不是有點高了?而且都開始互相請吃飯了…”

沈書儀抬起頭,看向屏幕里的好友,神坦然:“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目前來說,我覺得和他相很舒服。他尊重我的工作,也能聊到一起去。就當是多一個能流的朋友,也不錯。”

話雖如此,掛了視頻後,沈書儀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皎潔的月,腦海中卻不自覺地回放著周硯深今天“書儀”時的聲音,還有他遞過外套時,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輕輕呼出一口氣。朋友?或許吧。但無法否認,周硯深正在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步伐,一點點走進的生活,也…攪平靜的心湖。

周硯深此刻,正坐在蘭會所的包間里,接三位好友的“審問”。

“直呼其名了?!”陸時淵夸張地拍了下桌子,“可以啊周公子!這進展,堪稱神速!”

周硯深晃著酒杯,琥珀在燈下漾出微,他沒反駁,只是角噙著一若有若無的笑意。

還主約你下次吃飯?”秦驍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沈教授,看來也沒傳說中那麼難接近嘛。”

顧衍之推了推金眼鏡,笑得像只察一切的狐貍:“不是沈教授不難接近,是硯深這次,終于找對了鑰匙。以尊重和共同興趣為基石,慢慢滲,這才是攻克高知心理防線的正確策略。”

周硯深瞥了他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他只是覺得,和沈書儀在一起時,那種心靈上的投契與平靜,是他在任何一段過往關系或喧囂場合中都未曾驗過的。他這種慢慢了解、彼此靠近的過程。

“對了,”陸時淵忽然正道,“那個林哲,魂不散。聽說他最近四托關系,想調回教學崗,還試圖走門路想見沈老爺子,不知道憋什麼壞水。”

周硯深眼神倏地一冷,包廂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度:“他找沈老做什麼?”

“誰知道呢。無非是想挽回形象或者潑臟水唄。不過你放心,沈老門風清正,最厭煩這等鉆營之事,見他是不可能的。”

周硯沉默片刻,指節輕輕敲著杯壁:“還是多留意一下。小人難防,他若真狗急跳墻,難保不會做出什麼對書儀不利的事。”

“書儀…”陸時淵促狹地重復了一遍,換來周硯深一記冷眼。

那晚,周硯深回到公寓,站在開闊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北京城的璀璨燈火。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與沈書儀的對話界面,最後一條是到家後發來的報平安信息:“已到家,謝謝今天的資料,硯深。”

很簡單的一句話,他卻反復看了幾遍,指尖在那兩個字上輕輕挲。

他想起談及戲曲時眼里的,想起偶爾流的、與平日清冷不符的俏皮,想起答應請他吃飯時那自然的神態。

一種陌生的、溫熱的緒充盈在心間。他知道,自己是真的陷進去了,并且,甘之如飴。

而城市的另一端,沈書儀在書房和的臺燈下,仔細地將那些老戲單塑封保存。做好一切後,拿起手機,指尖在周硯深的頭像上停頓了片刻,想道聲晚安,最終還是放下了。

不急。在心里對自己說。一切都慢慢來。

窗外的月地灑滿窗臺,秋夜靜謐。沈書儀的邊,悄然綻放出一抹清淺而真實的微笑。

這種覺,似乎…并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