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深發現自己回老宅的次數明顯增多了。
周三晚上,他難得地在非周末時間出現在周家老宅的餐桌上。母親蘇瑾慧驚喜地迎上來:“硯深?今天怎麼有空回來?”
“剛好在附近見客戶,順路過來吃飯。”周硯深放下公文包,目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書房——周凜正在里面鑒賞新得的字畫。
飯桌上,周硯深狀似無意地提起:“爺爺,上次您說和沈爺爺年輕時的事,後來呢?”
周凜放下筷子,眼中閃過一了然的笑意:“怎麼,對我們老一輩的事這麼興趣?”
宋知華輕輕推了丈夫一下,笑著對孫子說:“你爺爺和沈爺爺、秦爺爺年輕時,那可真是三個活寶。一個當兵的,一個寫文章的,一個挖古墓的,誰也不服誰,見面就吵,可偏偏又形影不離。”
周凜哼了一聲,眼中卻帶著懷念:“沈玉山那老家伙,表面溫文爾雅,實則倔得很。當年追徽之的時候,寫了整整三年的詩。”
“徽之也是名門閨秀,明家的獨,當年提親的人踏破門檻,偏偏看上了沈家這個窮書生。”宋知華接話,“好在玉山爭氣,後來了學界泰鬥。”
周硯深聽得神:“那秦爺爺呢?”
“秦紀之?”周凜笑了,“那家伙更絕,為了追顧琬君,一個整天泡在墓地里的考古學家,愣是去學了半年古琴。結果彈得七八糟,把顧老先生氣得夠嗆。”
周硯深忍不住笑了:“後來呢?”
“後來?”周凜挑眉,“後來還不是讓他得手了。顧琬君說,就喜歡他那傻勁。”
宋知華補充道:“沈家和秦家結親後,書儀的爸爸明謙和媽媽知蘊也算是青梅竹馬。明謙子溫和,知蘊卻活潑也灑像極了父親,考古一下去就是半年,兩人倒是互補。”
周裕禮突然開口:“沈明謙現在在蘇大很有聲,學問做得扎實,為人也正派。秦知蘊把蘇州博館管理得井井有條,前年的特展還得了國家級獎項。”
周凜斜了兒子和孫子一眼:“看看人家,父子兩代都是做學問的。哪像咱們家,一個從政,一個從商,沒一個搞文化的。”
周禮裕無奈道:“爸,職業不分高低貴賤。”
周凜哼一聲,沒再搭理自家兒子。
宋知華繼續笑著說道:“聽說,書儀那孩子也是有個的,博士畢業那年,就買了一輛機車,給玉山氣得不行。”
周凜突然看向周硯深,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沈家對孫婿的要求可不低。首先得是書香門第,其次要品行端正,最重要的是要對書儀真心實意。你這種,”他上下打量孫子,“第一就得被淘汰。”
周硯深無奈:“爺爺,我怎麼就第一淘汰了?”
“太浮華,不穩重。”周凜毫不客氣,“沈家最看不慣的就是你這種商場上殺伐決斷的作風。”
宋知華打圓場:“不過書儀那孩子確實優秀,集幾家之長。沈老和秦老對要求極嚴,小時候背不出詩來都要打手板的。”
周硯深若有所思。他想起沈書儀那雙清亮的眼睛,想起談起學時的專注,終于明白那種骨子里的風雅從何而來。
飯後,周硯深陪著宋知華整理書房,又“偶然”發現了幾件與沈書儀研究相關的藏品。
“這些...”周硯深拿起一疊信札,“對沈教授的研究應該很有幫助。”
宋知華會意地笑了:“是啊,這些都是很珍貴的資料。你要是興趣,可以拿去給書儀看看。”
周硯深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這樣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宋知華拍拍孫子的手,“記住的話,真誠比什麼都重要。”
第二天下午,周硯深再次約沈書儀在清茗軒見面。這次他提前半小時就到了,選了個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口。
林浩跟在他後,眼睛瞪得老大——他跟著周硯深五年,從來只見別人等周硯深,從未見過周硯深等別人。
“周總,需要我在這里等嗎?”林浩小聲問。
“不用,你先回公司。”周硯深看了眼時間,“下午的會議推遲到三點半。”
林浩更加驚訝,但還是恭敬地退下了。
周硯深獨自坐在茶室里,慢慢品著茶。窗外的竹影搖曳,他的心出乎意料地平靜。
兩點五十八分,一道悉的影出現在茶室門口。周硯深抬眼去,不愣住了。
今天的沈書儀沒有穿旗袍,而是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頭發扎高馬尾,肩上挎著一個皮質背包,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
“抱歉,來晚了。”沈書儀在他對面坐下,氣息微,“騎車過來的,路上有點堵。”
周硯深這才注意到額角細的汗珠,遞過一張紙巾:“沒關系,我也剛到。”
沈書儀接過紙巾,笑了笑:“周先生下次不必提前這麼早來。”
周硯深挑眉:“你怎麼知道...”
“服務生說的。”沈書儀眨眨眼,“他說您每次都會提前很久。”
周硯深難得地有些窘迫,輕咳一聲:“習慣了。”
這次見面比上次更加輕松。周硯深拿出新找到的資料,沈書儀立刻被吸引,專注地翻閱起來。
“這些太珍貴了,”抬頭,眼睛亮晶晶的,“特別是這份手稿,我之前只在文獻里見過引用。”
周硯深看著發亮的眼睛,角不自覺地上揚:“能幫上忙就好。”
兩人聊起民國作家的創作環境,沈書儀難得地話多了起來。講到興,甚至會不自覺地比劃,那種小兒態的憨讓周硯深移不開眼。
“你知道嗎,”沈書儀笑著說,“我小時候最怕的人就是外祖父。他檢查功課特別嚴,背錯一個字都要打手板。”
周硯深想起祖母的話,會心一笑:“聽說了。沈老和秦老對你的要求都很嚴格。”
沈書儀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祖母說的。”周硯深坦然道,“和你外祖母是閨中友。”
沈書儀恍然:“原來如此。難怪你對我們家這麼了解。”
氣氛漸漸融洽,周硯深甚至開了個玩笑:“看來我要謝幾位老人的嚴格,不然也見不到今天的沈教授。”
沈書儀難得地笑了:“周先生也會開玩笑?”
“偶爾。”周硯深看著,“看來我給你的印象太嚴肅了。”
沈書儀低頭喝茶,沒有接話,但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分別時,沈書儀戴上機車頭盔,對周硯深揮揮手:“謝謝周先生的資料,下次我請你喝茶。”
周硯深站在茶室門口,看著利落地上機車,引擎轟鳴聲中,那道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當晚,沈書儀和蘇晚、棠緋視頻時,難得地主提起了周硯深。
“他又約你見面了?”蘇晚敏銳地問,“這次怎麼樣?”
“好的。”沈書儀整理著桌上的資料,“他幫我找到了很多珍貴的資料。”
棠緋湊近屏幕:“只是這樣?沒有別的?”
沈書儀無奈:“還能怎樣?我們就是聊了聊學。”
蘇晚皺眉:“書儀,我知道你現在可能覺得他不錯,但還是不要太快接。周硯深那個圈子,他們的和結婚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沈書儀輕輕點頭,“我現在只是把他當朋友。”
話雖這麼說,但掛斷視頻後,沈書儀看著窗外的夜,不自覺地想起周硯深今天看的眼神——專注而溫,與傳聞中那個雷厲風行的商界大佬判若兩人。
而此時的周硯深,正在蘭會所被三個好友圍著審問。
“所以今天見面怎麼樣?”陸時淵迫不及待地問,“有沒有進展?”
周硯深晃著酒杯,難得地好心:“還不錯。”
“點!”秦驍催促。
周硯深簡單說了今天見面的況,省略了沈書儀騎機車的細節——那是只屬于他的畫面。
顧衍之推推眼鏡:“看來沈教授對你的態度化了不。”
陸時淵突然想起什麼:“對了,那個林哲最近到打聽你們的關系,說了不難聽的話。要不要我...”
“不用。”周硯深打斷他,“書儀不喜歡別人手的事。”
三人同時愣住。
“書儀?”陸時淵夸張地挑眉,“都得這麼親了?”
周硯深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口誤,輕咳一聲:“沈教授。”
秦驍和顧衍之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訝——周硯深這次,是真的了心。
“好吧,”陸時淵聳聳肩,“不過你還是要注意點。林哲那種人,被調到圖書館後一直心懷不滿,說不定會做出什麼事來。”
周硯深眼神微冷:“他最好安分點。”
當晚回到家,周硯深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北京的夜景。手機里存著沈書儀今天發來的謝短信,簡單的“謝謝周先生,資料很有用”,他卻看了好幾遍。
他想起祖父的話,想起沈書儀談起學時發亮的眼睛,想起騎機車時利落的影。
也許,他真的找到了正確的方式。
而距離他們第一次見面,才過去一個多月。周硯深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人如此有耐心。
但為了沈書儀,他愿意等。